四月二十八日,早晨八點還差十分。
春末夏初的天光已經大亮,透過窗簾縫隙,在地板上切出明晃晃的幾道。可陸寒星只覺得房間裡空氣粘稠,呼吸都有些費勁。他坐在餐桌前,面前擺著傭人精心準備的早餐——金黃的太陽蛋,烤得焦香的火腿,溫熱的牛奶,還有一小碟他平時很喜歡的藍莓鬆餅。可此刻,他看著這些,胃裡像塞了團棉花,又緊又脹,毫無食慾。筷子拿起又放下,最終只勉強喝了兩口牛奶,喉嚨卻乾澀得發疼。
秦承璋穿著整齊的西裝,本該早已出門前往公司主持一個重要晨會。但今天,他特意推遲了會議時間,將筆記型電腦放在書房寬大的紅木書桌上,螢幕停留在京都大學研究生院招生網的登入介面。他面色沉靜,指尖偶爾在桌面上輕輕敲擊,洩露出一絲並不常見的等待的焦灼。
秦弘淵和秦冠嶼也都打了電話回來。一個說警局早上案情分析會延遲,一個說路上堵車晚點到崗。兄弟倆心照不宣,都守著手機或電腦,等著家族群裡可能跳出來的訊息。
家裡最“閒”的反而是秦耀辰。他近日正好在為一首新曲修改譜子,工作區域就設在客廳靠窗的鋼琴旁。陽光灑在黑白琴鍵和他手邊的稿紙上,他看似專注,筆尖流動,實則耳朵時刻豎著,關注著樓上書房和餐廳的動靜。這個位置,既能第一時間看到從餐廳出來的陸寒星,也能瞥見書房門口。
時間一分一秒,走得比往常慢了許多。
八點整。
陸寒星猛地從餐廳椅子上站起來,動作太急,膝蓋撞到了桌腿,發出“咚”的一聲悶響。他也顧不得疼,幾乎是同手同腳地快步走向書房。秦耀辰也立刻放下筆,起身跟了過去。
書房裡,秦承璋已經重新整理了頁面。螢幕上,密密麻麻的名單和數字跳了出來。空氣凝固了幾秒,只有滑鼠滾輪滑動的聲音。
“找到了。” 秦承璋的聲音平穩,聽不出太大波瀾。
陸寒星屏住呼吸,湊到電腦前,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衣角。他的目光急切地在“金融專業碩士(一組)”的列表上搜尋自己的名字和考號。
陸寒星,考生編號XXXXXX,初試成績420,複試成績……總成績排名:3。
白紙黑字,清晰無誤。
“第三名……” 陸寒星喃喃念出,像是確認,又像是難以置信。心臟在胸腔裡狂跳,震得耳膜嗡嗡作響。
秦承璋已經開始具體分析成績單:“初試總分420。政治89,不錯。英語66……”他微微蹙了下眉,這個分數顯然在他標準之下,“數學三135,金融學綜合130,這兩科算是發揮了你的優勢。複試……英語口語60,專業問答80。折算下來,總成績第三。”他指尖點了點螢幕上“英語66”和“英語60”那兩個數字,結論簡潔,“英語拖了後腿。”
秦耀辰已經走了過來,手臂搭在陸寒星略顯僵硬的肩膀上,用力按了按,笑容明亮:“五弟,夠厲害了啊!京都大學,金融組第三名考上的!這還不值得慶祝?”他的喜悅直接而坦蕩,瞬間沖淡了書房裡過於嚴肅的分析氣氛。
陸寒星被哥哥摟著,感受著那份毫無保留的肯定,臉有點熱,小聲糾正:“哥,是我們這一組第三名……不是全部。”
“一組多少人?”秦承璋問。
“大概……二十多人吧。今年這個方向分了四個組。”陸寒星迴答。
這時,家庭群裡接連跳出訊息。
秦冠嶼發了個放禮花的表情包:“可以啊老五!夠厲害!這回老爺子總該鬆口了吧?看誰還敢說咱們家小五是瞎折騰!”
秦弘淵的資訊言簡意賅:“恭喜。晚上回來加菜。”
秦承璋看著群裡瞬間活躍起來的氣氛,臉上嚴肅的線條也終於緩和,露出一絲真切的笑意。他合上筆記型電腦,看向仍有些發懵的陸寒星:“成績已成定局,結果是好的。規矩的事……還差最後這點意思,先慶祝。今天就把這個好訊息正式稟告爺爺和各位祖老、叔伯長輩。”他頓了頓,語氣恢復了慣常的規劃性,“週末,你還是得回老宅。該學的規矩,最後這段不能荒廢。”
陸寒星剛剛飛揚起來一點的心情,又像被輕輕扯了一下。他低下頭,聲音裡帶著不自覺的依賴和細微的抗拒:“大哥……成績都出來了……”
“成績出來了,你的本科論文初稿就快完成了?”秦承璋反問,邏輯清晰,“這幾個月,難道因為等著開學,就能把其他事情都荒廢了?越是這種時候,越要穩得住。爺爺看重的是心性,不只是分數。”
陸寒星被問得一噎,知道大哥說的在理,可想到老宅那些嚴苛的禮儀訓練、枯燥的書法臨帖、浩如煙海的典籍背誦,還是忍不住肩膀垮了下來,無奈地嘆了口氣:“哎……”
秦耀辰在一旁笑著打圓場,揉亂他的頭髮:“好啦,毛筆字不難的,多寫寫就有了筋骨。那些詩啊文的,背多了自然就有自己的體會了,說不定對你寫論文還有啟發呢?就當換換腦子。”
陸寒星抬起頭,看著四哥溫暖鼓勵的眼神,又看看大哥雖然嚴格卻並無怒意的面容,知道這事沒有轉圜餘地。他再次嘆了口氣,這次聲音拖得老長,認命般道:“哎……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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