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透過雕花窗欞，灑在鋪著青石板的地面上，映出斑駁的光影。陸寒星坐在臨窗的書桌前，面前攤開一張潔白如雪的宣紙，硯臺裡的墨汁研磨得細膩均勻，散發出淡淡的墨香。他手中握著一支羊毫毛筆，筆桿光滑，卻讓他覺得有些硌手——畢竟，在回到秦家之前，他握得最多的是粗糙的工具，而非這種講究力道與章法的毛筆。
他深吸一口氣，將毛筆蘸了蘸墨汁，小心翼翼地提起，筆尖在宣紙上落下。“君”字的起筆有些顫抖，橫畫寫得歪歪扭扭，豎畫也不夠挺拔，他皺了皺眉，手腕微微用力，試圖糾正。一筆一劃，寫得格外艱難，每一個字都像是在與他過去十八年的習慣抗爭。“君子，有德，遠小人……”他嘴裡輕聲念著，筆下的字跡雖顯生澀，卻透著一股執拗的認真。
這些字句，字字句句都與他以前在底層摸爬滾打的生存策略截然不同。過去，他為了活下去，不得不圓滑世故，甚至偶爾要耍些小聰明，與各色人等周旋，哪裡懂得什麼“遠小人”，能避開明槍暗箭就已是萬幸；“有德”二字，在食不果腹、朝不保夕的日子裡，更是奢侈得可笑。想到這裡，他不禁撅了撅嘴，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與無奈，握著毛筆的手指也不自覺地收緊了些。
“五少爺，專心。”身後傳來管家低沉而溫和的聲音，像是一盆冷水，瞬間澆滅了他心底的那點小差池。
陸寒星渾身一激靈，猛地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的筆尖已經在宣紙上暈開了一個小小的墨點。他趕緊收回思緒，調整呼吸，挺直腰背，將坐姿擺正——雙肩放平，腰背挺直，下頜微收，這是秦世襄反覆強調的規矩。
管家站在他身後，目光銳利地審視著他的姿態，語氣嚴肅卻不失耐心：“五少爺，您如今是秦家的五少爺，一言一行都代表著秦家的門面，可不能有半分馬虎。坐姿要端正，寫字要靜心，這不僅是練字，更是練心。”
“是。”陸寒星輕輕應了一聲，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他已經保持這個姿勢寫了一上午，腰痠背痛得厲害，後背的衣衫都被汗水浸溼了一片，順著脊椎往下滑，帶來一陣黏膩的不適感。手臂更是酸脹難忍，彷彿灌了鉛一般，每寫一個字都要耗費極大的力氣。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傭人輕細的腳步聲，恭敬地說道：“五少爺，老爺子讓您去主堂一趟，秦姿小姐到了。”
“秦姿”兩個字如同驚雷，讓陸寒星渾身又是一激靈，手中的毛筆險些掉落在宣紙上。他當然知道秦姿，那是秦家出了名的“鐵面判官”，性子比秦瑜還要火爆幾分，對規矩的要求嚴苛到了極致。前幾個月，就是她負責教他行禮的禮儀，一個簡單的拱手禮，他練了幾十遍都沒能達到她的要求，被她當著眾人的面鄙夷“上不得檯面”，訓斥得抬不起頭來。那冰冷的眼神、尖銳的話語，至今想起來都讓他心有餘悸。
“哎……”陸寒星在心裡重重地嘆了口氣，臉上滿是苦澀。以前在底層掙扎，日子苦是苦，可至少自由自在，不用時時刻刻被規矩束縛，如今進了秦家，錦衣玉食是有了，可這日子，簡直比坐牢還難熬！
阿威快步走了過來，伸手想要扶起他，語氣帶著幾分催促：“五少爺，趕緊去吧，秦姿小姐素來不喜歡等人，要是讓她久等了，老爺子說不定又要罰您抄家規了。”
陸寒星任由他扶著，掙扎著想要站起來，雙腿卻像是生了根一般，麻木得沒有知覺。他皺著眉，語氣裡滿是無奈：“阿威，我整整寫了一上午，一動都沒敢動，現在腿……腿都麻了，站不起來。”
“那也不行啊！”阿威急得不行，伸手輕輕捶了捶他的腿，“秦姿小姐的脾氣您又不是不知道，遲到一秒鐘都能讓您好受。快點，我扶著您，慢慢走就好了。”
陸寒星咬了咬牙，試著活動了一下腳踝，一陣痠麻的刺痛感傳來，讓他忍不住吸了口涼氣。“那……那我上個廁所總行吧？”他眼珠一轉，帶著幾分懇求的語氣說道，“一上午都沒敢喝水，現在實在憋不住了。”
管家站在一旁，看著他這副模樣，忍不住笑了出來，搖了搖頭：“你這個小滑頭，倒是會找藉口。”
“我哪裡是小滑頭啊！”陸寒星撅了撅嘴，臉上滿是委屈，語氣卻帶著幾分辯解，“我是真的一上午沒上廁所了，總不能讓我憋著去見秦姿小姐吧？那樣多失禮啊。”
“去吧去吧。”阿威被他逗笑了，扶著他的胳膊，“我陪您去，快點，別耽誤太久。”
陸寒星點點頭，在阿威的攙扶下，一瘸一拐地朝著衛生間走去。他的腳步拖沓，每走一步，腿上的麻木感就減輕一分，卻也伴隨著陣陣刺痛，讓他忍不住皺緊了眉頭，心裡把這嚴苛的規矩和即將到來的“酷刑”又抱怨了千百遍。
衛生間裡，一陣清脆的水流聲過後，陸寒星洗了洗手，用乾淨的毛巾擦乾，深吸了一口氣，做好了迎接“暴風雨”的準備。他推開房門，剛要邁步出去，抬頭便對上了一雙清冷銳利的眸子——秦姿正站在門口，身著一身剪裁得體的月白色旗袍，長髮挽成一個精緻的髮髻，臉上沒有絲毫笑意，眼神如同寒冰一般，直直地落在他身上。
陸寒星的身體瞬間僵住，剛放鬆下來的神經又緊繃起來，連呼吸都下意識地放輕了幾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