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堂裡的氣氛，在秦姿那聲冷哼和寥寥數語後，陡然沉凝了幾分。她並未添油加醋，只將方才迴廊所見平鋪直敘，語氣冷冽如彙報軍情：“從書房出來，儀態鬆散，步履踉蹌，見禮時氣息不穩，目光游移。基本的‘行止端方’四個字，看來是又還給我了。”
秦世襄正端著茶碗的手頓住，眉頭緩緩鎖緊，那兩道濃眉下的眼睛銳利地掃向垂手立在桌邊的陸寒星。他將茶碗“咔”一聲輕磕在紫檀桌面上，聲音不大，卻讓周遭侍立的傭人肩膀都幾不可察地縮了縮。
“教了這麼些時日，規矩是半點沒往心裡去，還是全當耳旁風了？”秦世襄的聲音沉下來，不似秦姿的冰冷鋒利，卻更有一種厚重的、不容置疑的威壓，像巨石滾過地面，“阿姿，你放手去教。該訓就訓，該罰就罰，皮肉上吃點苦頭，好過以後在外面丟秦家的人！”
秦姿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近乎完美的弧度，那不是溫暖的笑意，更像是對某種掌控權的確認。她微微頷首：“老爺子放心，前陣子教的東西看來是讓他就著飯吃了，既然忘了，那就重新‘吃’進去，吃到他骨子裡忘不掉為止。”
“哈哈哈！”秦世襄聞言，眉頭舒展，竟大笑起來，彷彿剛才那點不悅只是個小插曲，他看向秦姿的眼神里帶著毫不掩飾的讚賞和倚重，“好！就得有這個勁頭！”
“開飯吧。”
隨著他一聲令下，早已候在門外的傭人們魚貫而入，一道道香氣四溢、色澤油亮的菜餚被無聲而迅速地擺上巨大的圓桌。紅燒肉顫巍巍泛著琥珀色的油光，醬香大肘子皮酥肉爛，蹄花湯濃白如奶，蓮藕排骨湯清香撲鼻，紅燜羊排肉質酥軟，油燜大蝦紅亮誘人，紅燒雞翅裹著蜜色的醬汁，幹炸丸子金黃酥脆，京醬肉絲配著瑩白的蔥絲，還有片得薄如蟬翼、棗紅油亮的京都烤鴨，配著荷葉餅、甜麵醬和瓜條……一桌菜，熱氣蒸騰，色彩濃郁，充滿了世俗而誘人的豐腴氣息，與這古樸沉肅的廳堂、與席間各人複雜的心緒，形成一種奇異的對照。
陸寒星在秦姿冷眼的餘光籠罩下，小心翼翼地拉開椅子坐下，動作儘量輕緩。他拿起筷子，指尖有些發白，夾了一塊最小的紅燒肉，放入口中，幾乎不敢咀嚼，生怕發出任何不雅的聲響。他眼觀鼻鼻觀心，注意力全在控制自己的每一個細微動作上：夾菜的角度，送入口中的幅度，咀嚼的頻率，吞嚥的時機……美食當前，卻味同嚼蠟，每一口都像是完成一項艱鉅而充滿風險的考核。
秦世襄饒有興致地看著他那副如履薄冰的樣子，方才那點不悅似乎被一種更為玩味的情緒取代。他喝了一口湯，對秦姿笑道：“阿姿，你也別太心急。這小子在外頭野了十八年，骨頭縫裡都帶著刺，能讓他知道怕，肯坐在那兒裝個樣子，已經是進步了。治住他，就是第一步勝利。”
秦姿正用公筷優雅地夾起一片烤鴨，蘸了醬，配上蔥絲瓜條，卷得整齊利落，聞言，紅唇微啟，聲音依舊沒什麼溫度：“老爺子疼孫子，我明白。但既然要進秦家的門，做秦家的少爺，光知道怕可不夠。鬆散慣了的身子，得用規矩重新鑄一遍。”她咬了一口薄餅卷鴨，細嚼慢嚥後，才繼續道，“我打算，這三個月，給他來個‘軍事化’訓練。我劇團最近排演任務不重，晚場我都推了，讓助理頂著。我就住老宅，”她眼波流轉，淡淡瞥了一眼瞬間僵住的陸寒星，“就住他那個院子，反正空屋子多。晚上也不必閒著，站姿、坐姿、行走、奉茶、應對……一樣樣從頭磨。白天您和各位哥哥們教導他實務，晚上，我來負責把他這身‘野氣’磨光，保證三個月後，還您一個氣質卓越、舉止得體、走出去絕不墮秦家聲名的五少爺。”
“哈哈哈！好！好！”秦世襄拊掌大笑，顯然對秦姿的安排極為滿意，“阿姿有心了！你這股子認真勁兒，比他幾個哥哥都強！就這麼辦，你就住他那兒，時時盯著，給我釘死了這個小滑頭！”
“是，老爺子。”秦姿應下，語氣平靜無波，彷彿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小事。
陸寒星低著頭，嘴裡那塊還沒嚥下去的紅燒肉，突然間失去了所有滋味，變得又冷又硬，堵在喉嚨口，難以下嚥。軍事化訓練？住一個院子？晚上也不得閒？三個月？他握著筷子的手指節泛白，只覺得滿桌珍饈散發出的熱氣，都變成了看不見的繩索，正從四面八方纏裹上來，越收越緊。口裡的紅燒肉，彷彿變成了摻著黃連的蠟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