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星照夜寒》第867章 改姓32(1)

作者:蜚零南星·7個月前

終於,當秦姿淡聲說出“可以了,去吧”時,陸寒星幾乎要虛脫。他幾乎是挪出書房的,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

阿威提著燈籠,沉默地引著他往臥室方向去。經過西側院牆時,陸寒星下意識地瞥了一眼。月光下,那片空地還空蕩蕩的,只有新翻的泥土在夜裡顯出深色的輪廓,隱約能看見幾個埋了一半的木樁影子。

那就是……葡萄架的位置?

他腦子裡亂糟糟的,充斥著秦姿嚴厲的聲音、各種規矩的要領,還有那句“成家立業”帶來的茫然震盪。葡萄架,鞦韆,爬滿綠藤開滿花的牆……這些畫面碎片一樣閃過,卻拼湊不出完整的實感。

回到那間大得空曠、華麗卻冰冷的臥室,機械地洗漱,躺倒在柔軟得過分的床上。身體極度疲憊,精神卻異常清醒。他睜著眼,望著頭頂繡工精美的帳幔,月光透過窗紗,在光滑的地板上投下模糊的格子光影。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在極度的倦意和紛亂的思緒中沉沉睡去。

次日清晨,天剛矇矇亮。陸寒星被設定的鬧鐘驚醒,掙扎著爬起來。身體像散架重組過一樣痠痛。他按部就班地洗漱,換上規定的衣服,動作間下意識地挺直背,收著肩。

推開臥室通向小院的那扇雕花木窗,想透一口氣,清醒一下頭腦,然後便要趕去主宅請安。

清冽的晨風撲面而來,帶著泥土和植物根莖的氣息。

他抬眼望去——

愣住了。

院子裡比他平日早起時,多了許多人影。幾個工人正在西牆邊忙碌,深褐色的、手腕粗細的木材已經被架起了一部分,搭建成一個結實框架的雛形。那木材在青白色的晨光中,泛著冷硬的光澤,線條筆直而強硬。

像極了昨夜,秦姿手中那根未曾真正落下、卻始終懸於他頭頂的烏木教鞭。

晨光熹微,透過雕花木窗欞,在光滑的檀木地板上切出細長的金色光帶。陸寒星被身體的痠疼和深植骨髓的作息時間一同喚醒。他掙扎著起身,每一個關節都在無聲地呻吟,昨夜的“站立”刑罰彷彿已將疲倦刻進了骨頭縫裡。

盥洗室寬敞明亮,冷熱水龍頭都是鎏金的獸首形狀。他用冷水撲了撲臉,刺骨的涼意勉強驅散了一些混沌。走到巨大的紅木衣櫥前,拉開其中一扇門——裡面整整齊齊掛著的,多是這類中式衣衫。他沉默地取下那套水藍色的春裝。料子是極好的絲綢,觸手冰涼柔滑,顏色是雨後初晴的天空那種淡而潤的藍。前襟、袖口、衣襬處,用銀線和更深的碧藍絲線繡著大朵大朵的牡丹,花瓣層層疊疊,栩栩如生,彷彿能嗅到隱約的富貴香氣。

他不太喜歡牡丹。太熱鬧,太圓滿,壓在他這副單薄的身板上,總覺得有些不相稱的滑稽。但他沒有選擇。就像他沒有選擇必須在清晨五點起床,沒有選擇必須穿上這身衣服,沒有選擇必須去那個讓他大氣不敢出的主宅請安。

阿威悄無聲息地進來,手裡託著一個黑絲絨襯底的小托盤。見陸寒星已穿好外衣,便上前來,將托盤呈上。裡面是一串珠子項鍊,每一顆寶石都呈現出深海或晴空般澄澈的藍色,大小均勻,打磨得光華內蘊,用一根極細的銀鏈串著,在晨光下流轉著冰冷而昂貴的光澤。

陸寒星垂下眼簾。阿威熟練地將項鍊繞過他白皙的脖頸,扣好搭扣。寶石貼上皮膚的瞬間,帶來一陣不屬於春日清晨的涼意。它們沉甸甸地壓在他的鎖骨上方,像一道華美而冰冷的鐐銬。

春日的風帶著竹葉的清新和未散盡的夜寒,從敞開的窗戶溜進來,拂動他烏黑的短髮,露出飽滿光潔的額頭。鏡子裡的人,衣著精緻,配飾華貴,面容是遺傳自母親的好樣貌,白皙,清秀。可那雙眼睛卻空茫著,帶著揮之不去的倦怠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抗拒。他對著鏡子,幾不可聞地嘆了一口氣。

聲音雖輕,還是被門口候著的年輕保鏢聽見了。那是個濃眉大眼的小夥子,看著不過二十四五歲,咧著嘴笑道:“五少爺,您嘆什麼氣呀?每天睡這麼華麗的房子,睜開眼就有這麼多好東西,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福氣呢!”

陸寒星沒回頭,只是透過鏡子,看著門口那幾道挺拔的身影。都是秦家配給他的保鏢,也負責“照看”他的日常。他嘴唇翕動了一下,聲音低得像自言自語:“學規矩,累死個人。”

“哈哈哈哈……”後面三個保鏢也跟著笑起來,聲音在空曠的臥室裡顯得有些突兀。另一個介面道:“五少爺,學就學唄!咬咬牙,合格了,那可就是正兒八經的秦家少爺了!往後的日子,那才是真正的天上人間,享不完的福!”

他們的話語真誠而熱烈,帶著毫不掩飾的羨慕。在他們看來,這些“苦”是通往那個金光閃閃世界的必要臺階,是值得的,甚至是令人嫉妒的機遇。陸寒星聽著,心頭那股鬱氣卻更重了。沒人明白。沒人明白這種連呼吸都要測量角度、連疲憊都不能隨意嘆息的生活。華屋、錦衣、玉食,都是透明琉璃罩子裡的陳設,好看,卻碰不到真實的溫度,反而將他困得更緊。

阿威適時地上前,臉上帶著慣常的、無可挑剔的恭謹微笑,打斷了這份尷尬的“勸慰”:“好啦,時辰不早了,少爺,咱們該動身了,可不能讓老太爺等。”

陸寒星收回目光,最後看了一眼鏡中那個陌生而華麗的影子,轉身朝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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