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後,陸寒星收到了那份徹底將他錨定在新人生的檔案。身份證和戶口本靜靜躺在牛皮紙袋裡,比他想象中更輕,卻又重得讓他接過時指尖微微發沉。
他抽出那張嶄新的身份證。塑膠卡片光潔冰涼,“秦寒星”三個字清晰印在姓名欄。他曾叫了十八年的“陸寒星”,那個屬於農村、屬於黃土地、屬於另一個早已破碎人生的名字,就此被封存進檔案深處。他的視線滑向出生日期——2007年9月5日。一個與他真實出生日完全不同的日期,一個被精心選擇、徹底抹去過往痕跡的日期。他知道,9月2日,是那個與他命運詭譎交織的男孩、夏天澈與農村養母親生的兒子的生日。那個本該擁有這一切的孩子,早已不在人世。此刻,他站在這裡,頂著這個生日,像一場沉默的置換,一種帶著冰涼寒意的繼承。
戶口本翻開,紙張發出清脆的聲響。住址欄印著:京都市朝陽區秦家別墅X棟。從那個需要詳細到鄉鎮村的農村地址,一躍變成這座國際化都市核心地段的象徵性門牌。戶籍性質變更的那一欄,悄無聲息地完成了他從“農業”到“非農業”的飛躍,背後是整整一個世界的遷徙。
六月,京城的暑氣蒸騰而起,空氣灼熱。秦寒星——現在必須時刻記得自己是秦寒星——穿上了京都聯合大學的藍白短袖校服。布料挺括,左胸處的校徽刺繡有些許摩擦感。他站在答辯教室外,走廊盡頭窗外的梧桐樹上,蟬鳴撕扯著滾燙的空氣。
教室內的空調冷氣很足,走進去的瞬間,皮膚激起細微的戰慄。投影儀的光束打在幕布上,標題是:《論數學在金融風險建模中的核心應用與前沿推演》。他的闡述冷靜、清晰,數學模型與金融案例的結合嚴絲合縫,顯示出遠超普通本科生的紮實功底與獨特視角。
輪到提問環節。一向以嚴謹著稱的章教授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目光銳利:“你的模型中,對於極端市場條件下非線性動力系統的穩定性處理,借鑑了隨機微分方程的最新成果,但如何確保其在長期預測中不因初始引數敏感度而產生顯著偏差?”
秦寒星略一沉吟,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筆。白色粉末簌簌落下,幾個關鍵公式和不等式迅速呈現。“這裡,我引入了經過修正的李雅普諾夫指數輔助判定,並在第三部分的風險緩衝模組設定了動態閾值。”他的聲音平穩,指尖點在推導的關鍵步驟上,“它不能完全消除偏差,但可以將敏感度的影響約束在可觀測、可干預的範圍內,這是模型風險自述的一部分。”
劉老師的問題則更偏向應用:“如果將你的模型框架,具體應用到當前國際能源市場波動與地緣政治風險疊加的場景,你如何調整引數權重?又如何在量化分析與質性判斷之間取得平衡?”
“這是一個很好的實踐視角。”秦寒星頷首,“針對您說的複合型風險,核心引數權重需採用自適應演算法,這裡需要引入即時政治經濟事件文字挖掘的量化因子作為輸入變數之一。至於平衡問題,”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尋找最精準的表達,“模型輸出的本質是結構化機率分佈,而質性判斷應作用於對分佈結果的解讀與決策邊界的選擇,而非干擾模型內部結構。我的框架在最後設定了‘決策者置信區間輸入埠’,正是為了嵌入這種高階判斷。”
他的回答條理分明,既有理論深度,又不脫離實際場域。幾位評委交換了眼神,最終,答辯組長露出了讚許的微笑。
“答辯透過。結論清晰,創新點明確,具備良好的學術潛質。”
掌聲響起,禮貌而剋制。秦寒星微微鞠躬,收拾講臺上的資料。走出教學樓時,熾烈的陽光洶湧而來,瞬間吞沒了空調殘留的涼意。藍白校服在日光下有些晃眼,他眯起眼,看了看遠處城市耀眼的天際線。
口袋裡,那張嶄新的身份證邊緣,堅硬地抵著他的皮膚。秦寒星,2007年9月5日,京都市朝陽區。
蟬鳴愈發喧囂,彷彿在嘶吼著兩個不同時空的灼熱。一個屬於過去,埋葬在黃土之下;一個屬於現在,展開在鋼鐵森林之中。而論文答辯的透過,像是一枚小小的印章,蓋在了他這趟不容回頭的新生之旅上,清晰,冷冽,毋庸置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