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星照夜寒》第1241章 秦書逸出生31(1)

作者:蜚零南星·3個月前

產房內,是完全不同的光景。

無影燈亮起,冷白色的光將產床照得如同舞臺中央。時葵被護士扶著換上了手術服——說是手術服,其實就是一件倒著穿的寬大袍子,背後繫帶,露出大片皮膚。她躺上產床的時候,感到一陣從未有過的赤裸和羞恥。

護士動作利落地幫她脫去下身的衣物,消毒,鋪上無菌單。然後是雙腿——被抬起,分別架在產床兩側的腿架上,呈一個極大的角度,膝蓋彎曲,腳踩在踏板上。這種姿勢讓時葵覺得自己像一隻被翻過來放在砧板上的青蛙,所有的隱私都在無影燈下一覽無餘。她下意識地想合攏雙腿,但腿架卡著,動彈不得。

“別緊張,都是正常的。”助產士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姓王,在仁愛醫院幹了二十年,接生過的孩子數以千計。她的聲音粗獷卻莫名讓人安心,一邊調整產床的角度一邊說,“咱們一步一步來,你跟著我的節奏使勁就行。”

時葵點了點頭,雙手抓住產床兩側的扶手,掌心全是汗。

秦韻站在一旁,已經換好了手術衣,戴著口罩和帽子,只露出一雙冷靜的眼睛。她是這家醫院婦產科最年輕的主治醫師之一,但業務能力過硬,遇到突發狀況從不慌亂。此刻她的表情沉著,目光在監護儀和時葵之間來回切換。

“宮縮來了。”秦韻盯著監護儀上跳動的曲線,聲音平穩,“時葵,深呼吸,憋住,往下用力——對,就是這樣——再來——”

時葵深吸一口氣,憋住,把所有力氣都集中到腹部,拼命地往下推。那種感覺就像是在經歷一場最劇烈的便秘,但疼痛的烈度是便秘的一百倍。她的臉漲得通紅,額頭的青筋暴起,喉嚨裡發出一種低沉的、近乎嘶吼的聲音。

“好好好,這勁使得不錯!”王助產士鼓勵道,一隻手按在時葵隆起的腹部,感受著宮縮的力度,“再來一次,別停,寶寶的頭在往下走了!”

時葵喘了口氣,幾乎是立刻投入了第二次用力。這一次她用了更大的勁,整個身體都在顫抖,握著扶手的指節泛出青白色。秦韻彎下腰觀察了一下產道口,眼睛一亮:“看到頭髮了,黑色的,寶寶頭髮不少!時葵你太棒了,繼續!”

時葵聽到這話,眼淚瞬間湧了出來。不是因為感動,是因為太累了。從早上七點多開始疼,到現在下午四點多進產房,她已經在劇烈的疼痛中掙扎了九個多小時,期間幾乎沒吃什麼東西,體力早就被消耗殆盡。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在透支,每一次用力都像是在從骨頭縫裡榨取最後一點能量。

第三次用力,第四次,第五次。每一次宮縮的間隙只有幾十秒,時葵連喘口氣的功夫都沒有,下一波疼痛就又來了。她的意識開始變得模糊,眼前的白光忽明忽暗,秦韻和王助產士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隔著一層厚厚的水。

“來,再使勁,寶寶的頭已經出來一小半了!”

時葵咬緊牙關,用盡全身力氣往下推,但這次她只撐了不到五秒就洩了氣,整個人像斷了線的木偶一樣癱軟在產床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眼淚和汗水混在一起,順著臉頰往下淌。

“我不行了……”她的聲音沙啞而微弱,像是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說的,“我真的沒勁了……王姐,我沒勁了……”

王助產士皺了皺眉,看了一眼秦韻。秦韻走到產床邊,彎腰看著時葵的臉,那雙一向冷靜的眼睛裡此刻多了一些柔軟的東西。她伸手抹去時葵臉上的汗水和淚水,聲音放得很輕:“時葵,我知道你累,但是寶寶現在卡在宮口了,你不能停。你一停,寶寶的頭就會被宮口夾著,時間長了會缺氧的。你想想,他那麼小,他也在努力往外鑽,他比你更想出來。你不能放棄,你再加一把勁,就一把,好不好?”

時葵的眼淚流得更兇了。她想說“我真的不行了”,但嘴唇哆嗦著,那句話說不出囫圇。秦韻直起身,重新戴上手套,再次檢查了產道的情況。她的手指觸到了寶寶柔軟的頭頂,也感受到了宮口邊緣的緊繃——胎頭已經通過了一半,但卡在了最寬的位置,如果不盡快娩出,胎兒確實有缺氧的風險。

秦韻的眉頭幾不可見地皺了一下,隨即鬆開。她看向王助產士,兩個人交換了一個短暫的眼神,那是長期共事才會有的默契。

“側切吧。”秦韻的聲音不大,但語氣很確定。

時葵聽到這兩個字的時候,整個人猛地一僵。

側切。

她雖然疼得意識模糊,但這個詞她聽過,也在孕期科普文章裡讀到過。那意味著要在那個最脆弱、最敏感的位置剪一刀,不打麻藥——或者說來不及打麻藥——硬生生地剪開,以擴大產道出口,讓胎頭能夠順利透過。她想到冰冷的剪刀,想到鋒利的刀刃切在自己身上的感覺,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臉色從蒼白變成了青白,嘴唇哆嗦著,眼眶裡全是驚恐的淚。

“不要……不要側切……”她的聲音在發抖,斷斷續續的,“秦姐……求你了……不要……”

秦韻看著時葵臉上那種近乎本能的恐懼,心裡揪了一下。她見過太多產婦聽到“側切”時的反應,那種恐懼不是矯情,是身體對刀具最原始的抗拒。但作為一個醫生,她知道此刻沒有更好的選擇。

“時葵,你聽我說。”秦韻的語氣變得比平時更慢、更穩,一字一句地砸進時葵耳朵裡,“側切只是一個小口子,一釐米多一點,很快就長好了。如果不切,寶寶的頭一直卡在這裡,你的會陰也會撕裂,而且撕裂的傷口是不規則的,比側切更難縫合,恢復也更慢。與其撕裂,不如側切,切口的邊緣整齊,縫起來癒合得更好。你信我,好嗎?”

時葵的嘴唇還在抖,眼淚不停地流,但她沒有再搖頭。不是因為不怕了,是因為她知道秦韻說的是實話。她閉上眼睛,淚水從眼角滑進頭髮裡,攥著扶手的手終於鬆開了一些,無力地垂在身側,像是終於放棄了最後的抵抗。

王助產士已經開始準備器械了。不鏽鋼的托盤上,一把細長的彎剪在無影燈下反射出刺目的冷光。她熟練地在時葵身下多鋪了一層無菌單,又抽了一管利多卡因——雖然區域性麻醉的效果在這種時候微乎其微,但聊勝於無。

秦韻從護士手中接過那支細長的針管,俯下身,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時葵能聽見:“會有一點點疼,就一下,比宮縮輕多了。你看著我,別往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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