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挾持著白雲的黑衣人鬆開抵在孩子脖頸的短刃,卻依舊牢牢扣住孩子的手腕,笑著對白念說道:“寧王殿下,你放心,我們今天來絕對不會想謀害你的。”
白念皺起眉頭,目光掃過庭院裡環伺而立、周身殺氣未減的黑衣死士,指尖仍因怒意微微發顫,當即冷笑一聲:“你們半夜闖我府邸,殺我管家,傷我侍衛,還拿我兒當做人質,步步緊逼,如今卻說不是想害我?少在這裡虛言欺瞞,說吧,你們到底有什麼目的!”
他語氣冰冷,周身氣壓低沉,即便受制於人,大周親王的威儀也絲毫不減。
黑衣人聞言,非但不惱,反而笑意更深,目光沉沉看向白念,緩緩開口:“不知寧王殿下,是否還記得王知行大人?”
“王知行?”白念眉頭擰得更緊,口中重複著這個名字,腦海中飛速翻湧著塵封的記憶。
這個名字分明在心底刻下過極深的印記,熟悉到指尖發麻,可偏生被二十年的歲月與刻意的遺忘遮掩,一時之間怎麼也抓不住關鍵,他緊抿雙唇,努力回想,神色間滿是困惑與凝重。
黑衣人看著他這般模樣,也不催促,待白念神色稍緩,才笑著輕聲提醒:“殿下當年可還記得,二十年前,你險些被先帝下旨賜死,幸得當時有一名官員執掌刑部刑獄,那官員早年受過昔日大楚先帝的厚恩,又曾得殿下母親悉心照料,感念舊情,才冒死將你掉包放走,你才得以撿回一條性命,苟全於世。”
這話如同一道驚雷,狠狠劈在白念心頭,瞬間炸開了他深埋二十年的秘密。
他渾身一震,瞳孔驟然收縮,過往那段暗無天日的逃亡歲月、母親淚眼婆娑的囑託、刑獄之中暗無天光的換命場景,盡數湧上心頭。
沒錯,當年他因身世敏感被先帝視為禍患,欲除之而後快,母親散盡家財、低聲下氣,求遍朝野,最終才尋得時任刑部主事的王知行。
而王知行本是大楚舊臣,受過大楚先帝知遇之恩,又感念白念母親的仁善,終究不忍楚室血脈斷絕,不惜頂著滿門抄斬的風險,以死囚將他替換,悄悄送出京城,他才得以活下來。
那段過往是他此生最大的禁忌,二十年來,他隱姓埋名,步步為營,直到先帝快要駕崩,新帝登基之時,才藉著宗親身份認祖歸宗,受封寧王,在京城安穩立足,再也不敢提及半分。
良久,白念壓下心頭翻湧的驚濤駭浪,緩緩點頭,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我倒是記起來了,王知行大人是本王的救命恩人,只是他早已辭官隱退,不知所蹤,他與你們是什麼關係?”
黑衣人笑了一下,眼神變得鄭重:“既然殿下知道此人,就該明白我們絕無惡意。此地不宜久言,我們還是去屋裡敘敘舊吧,你放心,就我們二人,我絕不會再傷殿下分毫,也會保證令郎平安。”
白念抬眼掃過四周虎視眈眈的死士,又看向懷中嚇得瑟瑟發抖、哭聲漸歇的白雲,心中雖依舊戒備,可念及王知行是自己的救命恩人,眼前之人既然與王知行有關,或許當真不是取他性命的。
他沉默片刻,終究是點了點頭,沉聲道:“跟我來。”
說罷,他轉身邁步,帶著黑衣人朝著主殿旁一處偏僻靜謐的偏廳走去,一路之上,兩人皆沉默不語,氣氛壓抑至極。
踏入偏廳,白念反手關上房門,隔絕了外界所有視線與聲響,屋內只餘下一盞昏暗的燭火,光影搖曳。
不等白念開口,身旁的黑衣人驟然屈膝,直直對著白念跪了下去,脊背挺得筆直,聲音恭敬而鄭重,擲地有聲:“參見殿下!”
白念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舉動驚得後退一步,滿臉受寵若驚,眉頭緊鎖,沉聲問道:“你這是幹什麼?方才在庭院裡氣勢洶洶,以武力闖府,以幼子相脅,如今卻朝本王下跪,這般反覆無常,到底意欲何為?”
“方才屬下闖的是大周的寧王府,身為刺客,自然要步步緊逼,不留情面;如今拜見的,是我大楚的楚念殿下,身為舊臣,自當行君臣大禮,萬死不敢怠慢。”黑衣人抬起頭,語氣堅定,字字清晰。
“你說什麼?”白念渾身巨震,臉色驟然大變,腳步踉蹌著扶住身旁的桌案,才勉強穩住身形。
“楚念”,這個名字已經整整十年沒有人叫過了,這是他身為大楚遺孤的本名,可在認祖歸宗之後,這個名字早就被他拋棄了。
他死死盯著眼前的黑衣人,眼底滿是震驚與不敢置信,聲音都忍不住顫抖:“你到底是誰?你怎麼會知道這個名字?”
黑衣人不再猶豫,抬手緩緩揭下臉上的蒙面黑布,露出一張稜角分明、帶著幾分堅毅沉穩的面容,看著不過三十出頭,眼神銳利,周身既有江湖人的殺伐氣,又有官場人的沉穩。
他依舊跪在地上,神色恭謹無比:“殿下,屬下如今也不隱瞞了。屬下沈硯,是王知行大人的親傳弟子,早年曾追隨王大人在刑部為官,大人辭官歸隱之後,屬下也隨之棄官,一直追隨在大人左右。”
白念怔怔地看著他,腦海中依舊迴盪著“大楚楚念殿下”幾個字,心頭混亂如麻。
他以為自己這輩子都要以大周寧王的身份活下去,早已將大楚遺脈的身份深埋心底,從未想過,竟還有人記得這段過往,還有人認得他的真實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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