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番西征,前路漫漫、吉凶難料。
十里長亭的蕭瑟春風終被宮牆阻隔,城外浩蕩西征大軍的鐵甲錚鳴、烈烈旗聲,漸漸消散在京城天際盡頭。
皇宮重歸靜謐肅穆,御書房中積壓多日的沉鬱陰霾,隨著裴言率軍遠赴西域,徹底一掃而空。
白衍立身於雕花御窗之前,望著澄澈無雲的天穹,緊繃數年的脊背第一次徹底鬆弛下來。
連日縈繞心頭的猜忌、忌憚與步步為營的緊繃感盡數褪去,胸腔裡只剩一片安穩的清明。
他心底透亮,這一盤棋,他下得精準無誤。
朝野上下人人皆知,裴言積勞成疾、舊傷纏身,纏綿病榻數月,高熱咯血不止,連久坐議事都難以支撐,更別提遠赴萬里苦寒西域。
西域路途千山萬水,風沙凜冽、征途艱險,大軍長途跋涉,勞師耗力,對尋常將士皆是煎熬,於重病纏身的裴言,更是蝕骨磨命的酷刑。
此戰無論勝負,結局早已註定。
若裴言凱旋,平定西涼之亂、穩固西域疆土,是他身為大周邊太尉的本分,無功可恃,無恩可挾。
可這場帶病遠征,必會徹底掏空他本就破敗的身子骨,數十年征戰留下的舊傷盡數復發,藥石難醫,從此再無精力把持京營兵權、干預朝堂政務,裴氏盤踞軍中數十年的根基,自然會隨他的孱弱衰敗,逐步土崩瓦解。
若是戰事稍有不順,便是裴言治軍不嚴、年邁昏聵、貽誤戰機的罪責。
屆時他便可順勢下詔問責,名正言順剝奪其太尉職權、收回所有兵權,順勢清洗朝野裴氏黨羽,一舉根除這棵壓在皇權頭頂多年的參天毒樹。
輸贏皆是局,進退皆為皇權鋪路。
壓在他頭頂多年的桎梏,終於藉著西域之亂的契機,悄然碎裂。
往後大周軍政,將一步步重回天子手中,再也無人能夠架空君權、制衡帝王。
念及此處,白衍眉眼間凝著幾分釋然的淡笑,連日運籌帷幄的疲憊盡數消散,心底是從未有過的輕快明朗。
處置完宮中剩餘瑣事,暮色垂落,華燈初上,晚風溫柔和煦。
白衍褪去朝服沉重,換上一身月白色暗紋常服,摒退左右侍從,步履悠然,徑直去往長恆宮。
長恆宮如今是皇后周薇的居所,殿內溫暖雅緻,薰香嫋嫋,漫著淡淡的乳香與清雅蘭息,與御書房常年的肅穆冷硬截然不同,是偌大冰冷皇宮中,唯一一處溫柔妥帖的去處。
數月之前,周薇歷經辛勞,為他誕下嫡長子,取名白澈。澈字為澄澈清明、山河清朗之意,藏著他對幼子的期許,更藏著他對大周江山終得清明、皇權穩固的畢生夙願。
踏入內殿,暖融融的氣息撲面而來。宮人皆斂聲屏氣,垂首侍立,殿內靜謐安然。
周薇一身素色軟緞寢衣,髮髻松挽,素面淡妝,剛誕育不久的面容還帶著幾分溫婉嬌弱,眉眼柔順恬靜。她正坐在軟榻邊,輕柔俯身,凝視著榻中襁褓裡的孩兒,眼底盛滿溫柔母性光輝。
聽聞腳步聲,周薇驀然回首,見是帝王親臨,連忙起身欲行禮參拜。
白衍快步上前,抬手輕輕扶住她,語氣溫和:“皇后無需多禮,身子尚需休養,不必拘禮。”
語罷,他目光驟然被榻中襁褓吸引,腳步頓住,眼底所有的帝王城府、算計寒涼盡數褪去,只剩下純粹的柔軟與暖意。
錦緞襁褓之中,嫡皇子白澈安然酣睡。小小嬰孩眉眼精緻,眉目間依稀帶著幾分他的英挺輪廓,睫毛纖長柔軟,鼻翼輕輕翕動,小臉粉嫩軟糯,安穩無害。
小小一團蜷縮在錦被之中,全然不懂朝堂權謀、天下紛爭,只在安穩深宮之中,安然成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