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婉在旁邊聽著,臉紅紅的,像個小姑娘,伸手去捂嫂子的嘴:“嫂子淨說我壞話!”她轉向我,有點不好意思,“你別聽她的,我後來再也不爬樹了。”
“怎麼不爬了?”我故意逗她。
“摔下來過一次,”她吐吐舌頭,“疼得三天沒下床,我娘說‘再爬就打斷腿’,我就不敢了。”
吃午飯時,孩子們圍在桌旁,搶著說在上海的事。劉梅舉著筷子,說:“上海的洋樓好高,樓梯是鐵的,踩上去‘哐當哐當’響,我數了,有一百八十階!”
念安被他娘抱著,小手抓著個醬鴨腿,啃得滿臉是油,逗得滿桌人笑。婉婉的嫂子給我夾菜,說:“先生真是好人,把孩子們教得這麼好。當年兵荒馬亂的,我總怕他們成了睜眼瞎,如今個個會算賬,會寫字,比我們強多了。”
下午臨走時,老太太往車裡塞了袋梅乾,是用自家樹上的梅子做的,酸中帶甜,核小肉厚。“路上吃,解乏。”她拉著婉婉的手不放,“明年春天來,我給你們做青梅酒,埋在地下,等你們下次來挖。”
婉婉抱著她哭:“嫂子,我常來看你,不讓你盼太久。”
馬車走出老遠,我回頭看,還看見老太太站在門口揮手,像株守在巷口的老梅樹,風把她的白髮吹得飄起來,很輕。
下一個週末,陪黃麗去汀州。黃麗的孃家在汀州鄉下,臨著條河,兩岸都是竹林,風一吹,“沙沙”地響,像在唱歌。我們先去廣州接第四房的子孫,他們住在廣州珠江南岸,開了家造船廠,專做小貨船。廠門口掛著面紅旗,上面繡著“平安順遂”四個大字,是黃麗當年親手繡的。
見到我們時,黃麗的兒子劉舟帶著七個孩子來迎,最大的二十歲,在船廠當學徒,手裡還拿著把游標卡尺,袖口沾著機油;最小的才三歲,梳著沖天辮,叫劉竹,說是生在竹林邊,就取了這名字。他手裡攥著片竹葉,正往嘴裡塞,被劉舟輕輕拍掉了。
“娘!”劉舟抱著黃麗哭,他胳膊上有塊疤,是當年在船廠被鐵片劃的,像條暗紅色的蚯蚓,“我總夢見您給我縫傷口,說‘男孩子不怕疼’。”
黃麗摸著他的疤,眼淚掉在他手背上:“傻孩子,怎麼不早捎信來,娘惦記你。”她從兜裡掏出個小布包,開啟是塊玉佩,雕著只小船,“給你,戴著辟邪。”
從廣州往汀州,走水路順順當當。船行在江面上,兩岸的青山往後退,像幅流動的畫。黃麗的小孫子劉竹趴在船舷上,伸手去夠水裡的魚,被劉舟拉住:“小心掉下去,爺爺教你釣魚。”
我拿出魚竿,教孩子們釣魚。魚鉤剛甩下去,就有條小魚上鉤,銀閃閃的,尾巴一擺一擺的。劉竹的眼睛瞪得溜圓,小手扒著船舷,連呼吸都放輕了,生怕驚跑了水裡的魚。“爺爺,它會動!”他奶聲奶氣地喊,手指著魚線末端的顫動,小臉上滿是驚奇。
劉舟笑著幫他把魚拉上來,是條巴掌大的鯽魚,鱗片在陽光下閃著銀光。“這叫鯽魚,”他拿過劉竹手裡的竹葉,輕輕逗了逗魚的尾巴,“你看它的鰭,划水的時候像小扇子,這就是它能遊那麼快的緣故。”
黃麗坐在船尾,手裡納著鞋底,線穿過布面的聲音“嗤啦嗤啦”,和著水聲格外和諧。她抬頭看了眼打鬧的孩子們,眼裡的笑意像化開的蜜糖:“你們爺孫倆倒是投緣,當年你爹也總纏著你爺爺問東問西,連吃飯都捧著本《海錯圖》不放。”
船行至汀州碼頭時,黃麗的孃家哥早已等在岸邊。他穿著件靛藍粗布褂子,褲腳捲到膝蓋,露出結實的小腿,上面沾著泥——剛從田裡回來。看見黃麗,他黝黑的臉上綻開笑容,皺紋擠成一團,像曬裂的土地:“妹子!可算盼著你了!”
黃麗的孃家是座泥坯房,牆頭上爬滿了牽牛花,藍的、紫的、粉的,順著茅草頂垂下來,像掛了串小喇叭。院裡種著棵老樟樹,樹幹要兩人合抱才能圍住,樹蔭能遮住大半個院子。樹下襬著張石桌,上面放著個粗瓷茶壺,壺嘴缺了塊,卻擦得鋥亮。
“這樹是你小時候栽的,”黃麗的哥指著樟樹,遞給她一把竹椅,“那年你說要種棵樹,等它長高了就回來乘涼。你看,現在能遮住半畝地了。”
黃麗摸著樹幹,樹皮粗糙得像老人的手掌,上面還留著她小時候刻的歪歪扭扭的“麗”字,被歲月磨得淺了,卻仍能辨認。“我記得,”她眼眶紅了,“當年我總在這樹下跳皮筋,你嫌我吵,拿竹竿趕我,結果把自己絆倒在菜地裡,惹得娘笑了半天。”
“哪有!”她哥撓著頭笑,露出兩排白牙,“明明是你偷摘我種的西紅柿,被我逮著了還耍賴,說‘是西紅柿自己掉我手裡的’!”
晚飯是在院裡吃的,長條木桌上擺著清炒空心菜、蒸茄子、還有碗泥鰍豆腐湯,都是地裡現摘現挖的。劉竹捧著個粗瓷碗,小口扒著飯,眼睛卻直勾勾盯著牆角的蜘蛛網——上面掛著只綠螞蚱,正撲騰著翅膀。
“慢點吃,”黃麗給他夾了塊茄子,“菜多著呢,別噎著。”她轉頭看向我,“這孩子隨他爹,對啥都好奇,上次還把家裡的鬧鐘拆了,說要看看裡面的‘小輪子’為啥會轉。”
夜裡,孩子們躺在樟樹的涼蓆上,劉舟給他們講造船的事:“船底得做成弧形,這樣水的阻力才小,就像魚的肚子一樣……”劉竹聽得入了迷,小手在肚皮上畫著弧線,嘴裡唸唸有詞:“弧形,阻力小……”
黃麗的哥搬來壇自釀的米酒,給我倒了一碗,酒液渾濁,卻帶著股稻花香。“妹子夫婿,”他喝了口酒,咂咂嘴,“你說這世道,是不是就像這船?得順著水走,可也不能全被水帶著跑,得有自己的骨頭——不然哪能撐得起帆呢?”
我看著院裡的月光,像潑了一地的銀,落在孩子們的臉上,柔和得像層紗。遠處的河水“嘩嘩”地流,帶著船板的吱呀聲,還有孩子們的夢話——劉竹在嘟囔著“螞蚱飛了”,劉舟在說“鉚釘要釘牢”。
第二日臨走時,黃麗的哥往車上裝了袋新收的綠豆,還有把自己編的竹籃。“這籃子結實,”他說,“讓孩子們去採野果用。明年開春再來,我教孩子們編竹筐,還帶他們去河裡摸魚。”
劉竹抱著他給的竹筒——裡面裝著只螢火蟲,高興得直蹦。黃麗抱著她哥的胳膊,眼圈紅紅的:“哥,我過陣子再來看你,給你帶虔城的酥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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