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尾聲7.一劍照汗青 第三節
長江橋的汽笛聲還在江面迴盪時,南下的鐵軌已經像條銀蛇,往虔城方向爬了三百里。深秋的汀州府地界,山霧裹著寒氣纏在鐵軌上,枕木間的碎石上結著層薄霜,踩上去“咯吱”響,像踩著碎玻璃。玄鳥隊員牽著馬在前面探路,馬蹄鐵敲在裸露的岩石上,火星濺在霧裡,瞬間就滅了——再往前二十里,就是橫亙在鐵路線盡頭的青雲山,山岩青黑如鐵,像道不肯低頭的脊樑,把南下的路攔得死死的。
“劉先生,這山怕是繞不過去。”李白硯站在臨時搭建的瞭望臺上,手裡的圖紙被山風吹得獵獵響。她穿了件靛藍色的短褂,袖口磨出了毛邊,卻依舊掩不住眼裡的韌勁。圖紙上是測繪隊員用紅筆圈出的地形:青雲山主峰海拔一千二百丈,東西綿延五十里,山腳的岩層在圖紙上標著“花崗岩”,用墨筆重重畫了三道槓,旁邊注著“硬度堪比黑風嶺鐵礦核心層”。她指尖劃過山腰處的一道褶皺,那裡被鉛筆描了個圈:“測繪隊說這裡有處斷層,岩層相對疏鬆,是唯一能打隧道的地方,可光是鑿開這百丈山體,用鋼釺鑿怕是得耗十年。”
劉雲接過圖紙,指腹摩挲著斷層處的等高線,紙頁邊緣被汗水浸得發皺。他想起穿越前見過的隧道施工畫面,那些轟鳴的機械、飛濺的岩屑,此刻竟清晰得像在眼前。“不用鋼釺,”他忽然在圖紙邊緣畫了個圈,筆尖戳穿了紙頁,“咱們用‘氣’鑿山。”
“氣?”李白硯眉尖微蹙,湊近了些,髮間沾著的草屑落在圖紙上。她看著他在紙上畫的古怪鐵傢伙,像個長著鐵嘴的圓筒,尾部接著根蜿蜒的管子,“這是什麼?靠風箱嗎?”
“鑿岩機。”劉雲筆尖不停,在圓筒旁畫出個帶輪子的鐵箱,箱體上畫了圈齒輪,“這是空壓機,能把空氣壓進鐵管,像給風灌上勁,壓力能頂得上十個人掄錘。再透過這根管子送到鑿岩機裡——高壓空氣推著活塞撞鐵釺,一秒鐘能撞幾十下,比人工快十倍。”他忽然頓住筆,在鐵箱旁添了個帶飛輪的裝置,飛輪旁畫了個小煙囪,“還得有動力機,用電動機或者柴油機帶動空壓機,不然光靠人力,壓不出那麼大的氣勁。”
圖紙上的線條越來越密,電動機的電樞繞成圈,柴油機的氣缸畫得像串糖葫蘆,鑿岩機的活塞上還標了尺寸。李白硯看著那些精確到分的數字,忽然明白過來,伸手拂去他肩頭的霧水:“您是想讓福州軍器監造這些?可那邊剛造出軋鋼機,怕是……”
“不止福州,”劉雲把圖紙折成方塊塞進懷裡,帆布靴踩著瞭望臺的木板“咚咚”響,“得回虔城,軍器監的工匠得跟理工學院的學生一起琢磨。這些鐵傢伙的公差不能超過半釐,差一點就轉不動。”他抬頭望向天際,玄鳥的黑影正從雲層裡鑽出來,翅膀展開時像塊移動的烏雲,“你在這兒盯著隧道選址,讓測繪隊把斷層的岩層樣本帶回些,我帶圖紙回虔城,最多一個月,讓這些鐵傢伙跟咱們會合。”
李白硯點頭時,髮間的草屑又落了些,她忽然從腰間解下個布包:“這是汀州府的茯苓餅,用山泉和的面,您路上吃。”布包上繡著株蘭草,針腳細密——那是她昨夜在工棚裡就著油燈繡的,原想等隧道開工時送給測繪隊的姑娘們。
玄鳥落在虔城軍器監的空地上時,捲起的狂風把院角的鐵皮屋頂掀得“哐當”響。劉雲抱著裝圖紙的木盒剛落地,就撞見抱著鐵砧往外走的李鐵匠。老鐵匠的圍裙上沾著鐵屑,像落了層星星,見了劉雲手裡的圖紙,渾濁的眼睛忽然亮了:“劉先生又帶新花樣了?上次那軋鋼機的齒輪,我徒弟們還在仿著呢。”
“比新花樣要緊。”劉雲把他拽進實驗室,窗臺上的玻璃罐裡泡著各種金屬樣品,銅的、鐵的、鋼的,陽光透過玻璃照進來,在圖紙上投下斑斕的光斑。他鋪開空壓機圖紙,指著氣缸的截面圖:“這裡得用灰口鑄鐵,耐磨;活塞環得用球墨鑄鐵,有韌性,能跟著氣缸壁伸縮;還有這根輸氣管,得用無縫鋼管,福州軍器監剛軋出來的那種,耐壓得夠三十個大氣壓——就像給氣球打氣,氣太足會炸,不夠又沒勁。”
李鐵匠的手指在圖紙上敲了敲,菸袋鍋子往鞋底上磕了磕,火星落在青磚地上:“三十個大氣壓?那鐵管得比炮管還結實。”他忽然盯著安全閥的結構圖,眉頭擰成個疙瘩,“這玩意兒得靈,壓力超了能自己排氣,不然鐵管炸了,我這軍器監的屋頂都得掀了。”
“所以得讓理工學院的學生算。”劉雲轉身往外喊,幾個穿著粗布褂子的年輕人立刻跑進來,手裡還攥著計算尺——他們是周教授帶的第一屆機械專業學生,最擅長把圖紙上的尺寸變成實實在在的數字。“王生,你算氣缸的壁厚,按抗拉強度算,留三成安全餘量;李平,你琢磨安全閥的彈簧,壓縮量得跟壓力對應上,一毫都不能差。”
王生應了聲,推了推鼻樑上的木框眼鏡,鏡片上還沾著鉛筆灰。他把計算尺往圖紙上一放,滑塊“咔嗒”一響:“劉先生,灰口鑄鐵的抗拉強度是每平方寸兩千斤,三十個大氣壓換算下來,壁厚得四分三釐,留三成餘量就是……”他筆尖在紙上劃了個圈,“五分八釐。”
實驗室裡頓時熱鬧起來,計算尺“咔嗒”響,鉛筆在草稿紙上“沙沙”劃,李鐵匠的徒弟們圍著圖紙量尺寸,時不時用鏨子在鐵板上刻下標記。劉雲蹲在砂輪機旁,看著李鐵匠把塊球墨鑄鐵坯子往輪下送,火星濺在他的粗布圍裙上,燙出個個小洞。“活塞環的光潔度得像鏡面,不然漏氣,壓力上不去。”他說著往砂輪上撒了把金剛砂。李鐵匠頭也不抬,手裡的銼刀“沙沙”磨著鐵坯:“放心,我讓小徒弟用細砂紙磨,從八十目到八百目,磨到能照見人影。”
半個月後,第一臺空壓機的鐵架子立起來了,像頭蹲在地上的鐵牛,氣缸上的螺栓擰得整整齊齊,每個螺帽都用扳手擰到了規定的扭矩。劉雲讓人往儲氣罐裡打壓,壓力錶的指標緩緩爬升,到二十個大氣壓時,輸氣管開始“嗡嗡”顫,像有隻鐵蜂在裡面飛。李鐵匠的臉繃得像塊鐵板,手裡的菸袋忘了點,直到指標爬到三十個大氣壓,鐵管依舊穩穩當當,他才咧開嘴笑,露出豁了顆牙的牙床:“成了!這鐵傢伙比我那匹老馬還靠譜!”
可鑿岩機的試驗卻卡了殼。當高壓空氣衝進鑿岩機的氣缸時,鐵釺倒是往前衝了,卻卡在巖縫裡拔不出來,“哐當”一聲,釺頭崩了個豁口。王生拿著斷裂的釺頭,臉漲得通紅,手指絞著衣角:“回程的力不夠,是不是排氣閥開得晚了?”
劉雲盯著鑿岩機的剖面圖,忽然想起穿越前見過的氣閥結構——回程時得讓壓縮空氣迅速排出,靠釺杆的慣性退回來。“把排氣閥的凸輪角度改三度,”他拿起鉛筆在圖紙上改了道斜線,筆尖在紙頁上戳出個小洞,“讓壓縮空氣排得更快。還有釺頭,得做成十字形,邊緣淬上火,硬度夠HRC55才行——讓淬火坊的老周盯著,水溫控制在八十五度,多一度少一度都不行。”
老周是軍器監的淬火師傅,聽了這話直咂舌:“八十五度?我這眼睛就是溫度計,差半度都能看出來!”他把淬好的釺頭往青石上一劃,石面立刻裂開道縫,“您瞧,這硬度,花崗岩見了都得服軟。”
又過了十日,改裝後的鑿岩機被抬到城外的採石場。李鐵匠親自握著釺杆,手上纏著防滑的麻繩,劉雲在空壓機旁喊:“開氣!”高壓空氣“嘶”地衝進鐵管,鑿岩機突然“噠噠噠”地跳起來,像頭興奮的鐵馬,釺頭落在花崗岩上,立刻鑿出個白花花的坑,碎石子濺得像炸開的星子。
“再加點壓!”李鐵匠的吼聲混著機器的轟鳴,震得人耳朵發麻。壓力錶指標往上跳了兩格,釺頭鑽進岩石的速度明顯快了,不過頓飯工夫,就鑿出個深三尺的眼。王生拿著尺子量了量,手都在抖,尺子差點掉在地上:“比人工快十五倍!劉先生,這鐵傢伙真成了!”
劉雲沒說話,只讓人把鑿岩機拆開檢查。氣缸內壁的磨損量在允許範圍內,活塞環依舊嚴密,像塊貼在缸壁上的橡皮。他忽然想起汀州府的青雲山,那些青黑的岩石在鑿岩機下,該像酥餅似的裂開吧。
回到汀州府時,李白硯已經讓人在山腳下搭好了工棚,十幾頂草棚沿著山腳排開,像串落在地上的蘑菇。測繪隊員們正往巖壁上打木樁,用測繩量著隧道的走向,繩子在霧裡忽隱忽現,像條看不見的線。看見劉雲帶來的鐵傢伙,李白硯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快步迎上來,手裡還攥著塊岩層樣本:“您可回來了!這是斷層的花崗岩,比咱們想的更硬,不過縫隙裡有水,得小心塌方。”
“不止吹氣。”劉雲讓人把柴油機發動起來,“突突”的聲響驚飛了樹上的山雀,空壓機的飛輪慢慢轉起來,輸氣管裡的空氣“滋滋”響,像有頭野獸在裡面喘氣。他把鑿岩機遞給個壯實的工人,那工人叫趙虎,以前是石匠,手裡的鋼釺用了十年,此刻握著鐵傢伙,手心直冒汗:“試試,往那道裂縫打。”
趙虎握著釺杆的手有點抖,當高壓空氣推動鐵釺撞在岩石上時,他猛地往後縮了縮,隨即又笑了——那震顫不像用鋼釺時震得胳膊發麻,倒像握著只不停啄食的鐵鳥,每一下都精準地落在同一個點上。不過半個時辰,巖壁上就出現了個碗口大的洞,碎石堆在腳邊,像堆碎玉。
“就從這兒開洞口。”劉雲在巖壁上畫了道橫線,線尾向上翹了寸許,“隧道得往上抬三寸,怕積水;兩側的邊牆得用鋼筋混凝土,厚三尺,裡面加兩層鋼筋網,防塌方;還有通風,每隔五十丈裝個風筒,用空壓機往裡面送氣,不然工人在裡面會悶死。”他忽然想起什麼,從包裡掏出本小冊子,封面上用毛筆寫著“操作規程”四個字,“這是注意事項,鑿岩機的壓力不能超過二十五個大氣壓,釺頭磨鈍了就得換,還有這柴油機,每天得換機油,跟喂牲口似的,得細心。”
李白硯接過小冊子,指尖劃過紙頁,忽然指著隧道圖紙上的曲線:“這裡的轉彎半徑夠不夠?火車過彎不能太快,得算準了。”她忽然笑了,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趙虎他媳婦烙的芝麻餅,您嚐嚐,比茯苓餅扛餓。”
李鐵匠帶著徒弟們在工棚旁搭起了臨時鍛爐,風箱“呼嗒”響,火苗竄得老高,把人的臉映得通紅。通紅的釺頭被放進水裡,“滋”地冒起白煙,帶著股硫磺味。“這淬火的水是山泉水,含礦多,淬出來的鋼更硬。”他舉著磨得發亮的釺頭給工人看,刃口上的寒光能照見人影,“記住了,每打五十個眼就得磨一次,省釺頭,也省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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