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樓二樓的雅間靜得能聽見街道上的風吹草動。樂安站在窗戶旁,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那枚檀木鑲玉蟬的牌子,目光落在樓下往來的行人身上,心裡卻在盤算著即將到來的會面。
片刻後,樓梯傳來沉重的腳步聲。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者推門而入,穿著件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腰間繫著根舊布帶,腰上卻掛了一枚與這身打扮極為不符的玉環佩。他進門時踉蹌了一下,扶著門框喘了半天才站穩,渾濁的眼睛裡帶著審視,上下打量著樂安。
“老奴劉全,見過長公主。” 他彎腰行禮,動作遲緩卻不失規矩,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樂安示意白紙守在門外,開門見山道:“劉管家不必多禮。您說有母后的遺物,不知是何物?”
劉全在她對面坐下,從懷裡掏出個褪色的錦囊,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這是皇后娘娘在您出生前,親手繡的香囊,裡面裝著她特意去金山寺求的平安符。” 他看著那錦囊,眼神里泛起淚光,“娘娘待老奴恩重如山,當年若不是她讓老奴帶著幼主逃生,老奴早已隨她去了……”
“幼主?” 樂安敏銳地抓住關鍵詞,“母后當年除了我,還有其他孩子?”
劉全的眼神閃爍了一下,隨即搖頭:“老奴糊塗了,是說長公主您。” 他話鋒一轉,語氣陡然變得激動,“公主您可知,當年殷正如何弒君奪位?他不僅一劍殺了先帝,還對皇后娘娘……” 後面的話他說不出口,只重重一拍桌子,“此等血海深仇,公主怎能與仇人的孫子朝夕相處,甚至……” 他盯著樂安,眼神里滿是失望,“沉溺於兒女情長,將家國仇恨拋諸腦後!”
樂安的心沉了沉,果然還是繞回了那張紙條。她深吸一口氣,儘量讓語氣平靜:“劉管家,當年的事並非您想的那樣。殷正雖奪了趙家江山,卻遵守承諾護了我十五年。母后是自焚而亡,並非……”
“公主慎言!” 劉全猛地站起身,柺杖重重戳在地板上,發出悶響,“老奴親眼看見殷正拖著娘娘的屍體從偏殿出來!您怎能為仇人辯解?定是那殷玄夜用花言巧語迷惑了您!” 他指著樂安,氣得渾身發抖,“您忘了自己是趙家的血脈嗎?忘了先帝和娘娘的慘死嗎?”
“我沒忘。” 樂安也站了起來,目光坦蕩地迎上他的視線,“但我更相信自己查到的真相。母后以玉璽換我性命,殷正雖有私心,卻終究沒對我下毒手。這些年若不是他庇護,我未必能活到現在。” 她拿起那枚檀木牌,“您說要報仇,可僅憑一張紙條、一個香囊,就能證明您說的是真的嗎?”
劉全被問得一噎,隨即冷笑:“證明?先帝的血、娘娘的淚,就是最好的證明!公主不願相信,不過是捨不得殷玄夜給的榮華富貴!” 他抓起桌上的香囊,狠狠摔在地上,“老奴真是看錯了您!趙家的臉,都被您丟盡了!”
說完,他轉身就走,柺杖在地板上敲出急促的聲響,像是在宣洩著憤怒。
樂安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忽然揚聲問道:“您常來君樓?有沒有見過一個戴青銅面具的人?”
劉全的腳步頓了頓,卻沒有回頭,只悶悶地丟下一句:“不知你在說什麼。” 隨即身影便消失在樓下。
白紙走進來,看著地上的香囊,皺眉道:“這人來得蹊蹺,走得也蹊蹺。”
樂安彎腰撿起香囊,指尖撫過上面磨得發亮的絲線,忽然道:“他在撒謊。”
“嗯?”
“他說沒見過面具人,可方才進門時,眼神下意識地瞟了眼隔壁雅間 —— 青竹說面具人常待的就是那間。” 樂安將香囊收好,“更奇怪的是,他一口咬定我和玄夜‘沉溺情愛’,這話聽起來像是……”
“像是親眼所見,或是聽人細緻描述過?” 白紙接過話頭,臉色凝重起來,“可除了宮裡的人,誰會知道您和皇上的相處細節?”
馬車駛回公主府的路上,樂安一直沉默著。劉全的憤怒太過刻意,像是在演一場早已編排好的戲。他提及她與玄夜的關係時,語氣裡的鄙夷絕非空穴來風,反而像是對他們的互動了如指掌 —— 知道她常進宮,知道她與玄夜親近,甚至知道外界對他們關係的揣測。
“白紙,” 樂安忽然開口,目光銳利,“你說,後宮裡誰最在意我和玄夜走得近?又誰最清楚我們的動向?”
白紙的腳步猛地一頓,脫口而出:“綠琦!”
樂安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望著車窗外掠過的宮牆。夕陽的餘暉將硃紅的宮牆染成金紅色,卻掩不住牆內的暗流湧動。劉全的訊息來源,十有八九就在後宮。而那個看似溫順的綠琦,或許比她想象中藏得更深。
回到府中,樂安立刻讓人去請青竹。她要知道,君樓隔壁的雅間裡,那個戴青銅面具的人,究竟是誰。
“公主,有發現。” 青竹神色凝重,“方才那老者下樓後並未離開君樓,而是徑直進了後廚。我讓人盯著後廚出口,等了半個時辰,始終沒見他出來。”
“後廚?” 樂安眸色一沉,“君樓的後廚有密道?”
“十有八九。” 青竹點頭,“我見他進了後廚,便轉去盯隔壁雅間的面具人。沒過多久,那面具人就離開了君樓,一路往皇城方向走。”
他頓了頓,語氣添了幾分無奈:“我一路跟著他到了宮門,眼睜睜看著他施展輕功跳了進去。我本想跟著跳進去,可剛到宮門附近,就被龍氣擋住了,除非是被非皇族血脈特許之人,妖鬼根本無法靠近。以前公主在皇宮還好,如今我是完全進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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