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旨擬好時,東方已泛起魚肚白。汪德全將聖旨小心折好,收入錦盒放好後。卻見貼身小太監神色慌張地闖進來,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汪德全臉色驟變,匆匆對殷正道:“皇上,老奴去去就回。”
東宮的書房內,玄夜正看著剛送來的紙條,上面只有十個字:皇上擬遺旨命長公主娶夫。他捏著紙的手指青筋暴起,指腹幾乎要將那薄薄的宣紙戳破。
“娶夫?” 他低聲重複著這兩個字,眼底翻湧著驚濤駭浪。皇祖父竟枉顧禮法,用這種方式徹底斷絕他與樂安的可能。明明他已經這麼剋制了。
窗外的寒鴉突然驚飛,玄夜猛地起身,將紙條湊到燭火邊。火苗舔舐著紙面,將字跡吞噬殆盡。
“從小到大我事事聽您的,唯這一個心願您也不願成全我,既然這樣……” 他對著銅鏡冷笑,鏡中少年的眼神已染上幾分狠厲,“就別怪我抗旨了。”
他轉身對心腹內侍道:“傳我的話,看好那份聖旨,讓它永遠出不了養心殿。另外,汪總管若是不識時務,就讓他到時候給祖父殉葬吧。”
內侍領命退下後,玄夜走到床榻前,開啟窗幔圍簾,靠牆的那一面赫然掛著一幅《美人春睡圖》。畫中的美人穿著褻衣褻褲側躺在床榻上,腰肢纖細,形成了一道完美的弧度。長長的青絲披散開來,蓋住了胸前的渾圓。美人面色紅潤,神態安詳,細看那臉竟是樂安長公主的臉。
“樂安,” 他對著那畫輕聲道,“這天下,我要;你,我也要。誰也攔不住。”
當裴衡和達瓦使團的交涉進行到尾聲的時候,養心殿的藥味已濃得化不開,樂安和太子妃孫氏日日侍疾,卻眼看著老人的身體日漸衰弱。
這一日,殷正躺在龍榻上,錦被下的身子薄得像片枯葉,唯有胸腔微弱的起伏證明他還活著。燭火在他佈滿皺紋的臉上投下晃動的陰影,那雙曾銳利如鷹的眼睛,此刻渾濁得看不清人影。
“傳…… 傳樂安、太子妃、還有玄夜……” 他的聲音氣若游絲,每說一個字都像扯動了肺腑的傷,錦帕上又洇開一點暗紅的血。
汪德全忙不迭地吩咐內侍去傳旨,轉身時撞見樂安提著一個食盒進來,她雖然不願從青羊鎮給殷正尋些延年益壽的藥丸,但還是希望他最後的路不太痛苦。
“父皇。” 樂安放下食盒,指尖剛觸到龍榻的欄杆,就被殷正枯瘦的手攥住。那手涼得像冰,力道卻意外地大。
“玉嬋…… 你來了……” 他望著她,眼神忽然亮了些,像油燈將盡前的最後一跳,“朕…… 朕對不住你母后,所以對你疼愛中總是有芥蒂……”
樂安的心猛地一揪。殷正這話聽起來像是說她的母親——殷正那莫須有的外室,可實際上樂安卻明白,殷正說的是她的母后劉皇后。她反手握住那隻冰涼的手:“兒臣知道,兒臣從未怨恨過父皇。”
話音未落,孫氏和玄夜已並肩進來。太子妃眼眶通紅,手裡還攥著一枚放著平安符的香囊;玄夜一身玄色常服,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有緊抿的唇角洩露了幾分心緒。
“皇祖父/父皇。”
兩人的聲音在寂靜的殿內響起,驚得燭火顫了顫。殷正鬆開樂安的手,轉而對孫氏說:“孫氏…… 玄夜就交給你了……” 他喘著氣,“這孩子看似沉穩,性子卻執拗,你…… 你以後多勸著點……”
孫氏含淚點頭,淚水止不住地往下落。
殷正的目光最後落在玄夜身上。少年太子垂著眼,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片陰影,讓人看不清情緒。“玄夜……” 殷正的聲音陡然沉了些,“朕的江山,你要守好…… 百姓要安康,邊境要安穩……”
“孫兒謹記。” 玄夜的聲音很穩,聽不出波瀾。
“還有……” 殷正頓了頓,目光在樂安和玄夜之間轉了個圈,最終還是落在玄夜臉上,“樂安是你小姑姑,你要護著她,敬著她……” 他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後面的話被血沫堵了回去。
樂安連忙取來潤肺丸,卻被殷正揮手擋開。“你們…… 先出去……” 他指著樂安和孫氏,“朕…… 有話單獨跟玄夜說。”
孫氏擔憂地看了玄夜一眼,被樂安輕輕拉了出去。殿門合上的剎那,樂安聽見裡面傳來殷正極低的聲音,像春蠶啃食桑葉,模糊不清,卻帶著種不容置疑的鄭重。
她靠在廊柱上,望著天邊泛起的魚肚白。白紙不知何時站在她身後,低聲道:“青竹查到,陛下昨日宣左相、右相入過養心殿。”
樂安微微點了一下頭。
殿內,殷正已緩過一口氣,他示意玄夜靠近些,幾乎是貼著他的耳朵說:“樂安…… 不是殷家的血脈…… 她是前朝劉皇后的女兒趙彥君…… 是宋皇趙珏的骨血……”
玄夜的身子猛地一僵,眼底掀起驚濤駭浪,卻很快被他壓了下去。他早就懷疑過,樂安的聰慧、她過於精緻的眉眼和殷家人沒有半點相似之處、甚至殷正對她那份矛盾的寵愛,都透著不尋常。可當真相被戳破時,他還是覺得心臟被狠狠攥住 —— 原來他們之間,連那點稀薄的血緣牽絆都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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