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節過去已有幾日,樂安的心緒卻被那封婚書攪得久久不能平息,直接躲到了皇家農莊。沒想到玄夜藉著檢視新培育的番茄苗為由,又尋到了皇家田莊。
彼時樂安正蹲在畦邊,小心翼翼地給嫩綠的幼苗澆水。玄夜遠遠走來,沒穿明黃色的常服,只著一件素色棉袍,袖口隨意地卷著,倒有幾分當年皓然的灑脫模樣。
“在忙什麼?” 他走近時,聲音裡帶著刻意的溫潤,目光落在樂安耳後那處已經淡的看不清的桂花胎記上。
樂安回頭,見他手裡提著個食盒,裡面飄出熟悉的甜香 —— 是她從前最愛吃的‘藕斷絲連’,上面還撒著碎碎的桂花。這手藝,像極了皓然曾為她做過的味道。
“你怎麼知道這個菜?” 樂安接過食盒,手下意識地握緊了。
“隨便做的。”玄夜笑了笑,沒直接回答,反而蹲下身,指著一株剛掛果的番茄:“這就是你說的‘紅瑪瑙’?倒真有幾分像。” 他伸手碰了碰那圓潤的果實,“記得你說過,這種果子既能當蔬菜,又能當水果,熟了之後酸甜多汁。”
這些細節,是她很久以前閒聊時提過的,玄夜一向將她的話記在心上。樂安的心猛地一跳,抬頭望進他眼底,那裡映著田埂的綠意,也藏著一絲她熟悉的溫柔。
“玄夜,你……”
“嚐嚐?” 玄夜打斷她,夾了一塊蓮藕,糖絲細細地掛在藕片上,帶了一絲纏綿的味道。“昨夜夢中所得,今天好奇試了試。”
甜香在舌尖化開時,樂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樣一個春日,皓然在蘭若寺的桂花樹下,遞給她一盤親手做的‘藕斷絲連’,說:“煙煙,這是我和夢煙樓庖大廚學的方子,你嚐嚐看好不好吃?”
時光彷彿在這一刻重疊。眼前的玄夜,說話的語氣,遞東西的姿態,甚至眼角那抹淺淺的笑意,都與記憶中的少年漸漸重合。
“夢中所得……” 樂安的聲音帶著試探,“那你夢裡有我嗎?”
玄夜夾著藕片的手頓了頓,隨即笑道:“自然是有的。不管我是誰……” 他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的身邊都會有你的位置。”
“那你還夢到什麼了?”
“很多很多。” 玄夜的聲音輕輕落在她耳邊,雙手也從身後虛虛地環抱住了她,“比如西湖的畫舫和漫天的孔明燈……” 他頓了頓,語氣忽然變得幽深,“比如你穿嫁衣的樣子和‘對不起’……”
後面的話他沒說下去,可樂安的心卻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了。黑山之戰,皓然為了救她而元神消散,那是她心底最深的痛。玄夜怎麼會知道得這麼清楚?
她猛地回頭,撞進他帶著疼惜的目光裡。那一刻,所有的疑慮、猶豫,都被一股突如其來的喜悅淹沒。或許,或許他真的回來了?以另一種方式,回到了她身邊。
“皓然……” 樂安的聲音輕得像嘆息,她猛地轉身一把抱住了玄夜,眼眶瞬間便紅了。
玄夜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伸出手,輕輕撫摸著她的背,掌心的溫度熟悉得讓她想哭。“煙煙,好久不見。”
回去的路上,兩人都沒說話。月光灑在田埂上,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對久別重逢的人。快到公主府時,樂安忽然停下腳步,轉過身,認認真真地抱住了他。
她的懷抱很輕,卻又很緊,彷彿怕一鬆手,眼前的人就會像當年的皓然一樣消失。“玄夜,” 她把臉埋在他的胸口,聲音悶悶的,“有你真好。”
玄夜的身體僵了一瞬,隨即緩緩抬手,回抱住她,下巴輕輕抵在她的發頂。他沒說話,可胸腔裡沉穩的心跳,卻像在回應著她的喜悅。
站在他們身後的白紙將這一幕看得真切,沒想到陛下的前世竟然就是皓然。陛下對公主的心思,她並非不知,可方才那神態語氣,分明和他一貫的性格大不相同。謹慎起見,她悄然捏了個法訣,試圖回溯時光,看看這兩人的前世究竟有著怎樣的牽絆。
然而,法術運轉時,眼前卻只有一片白茫茫的霧氣。無論是樂安的過往,還是玄夜的前塵,都像被一層無形的屏障籠罩著,看不真切,摸不著痕跡。白紙心中一驚 —— 能讓她的回溯法術失效的,要麼是命格過於特殊,要麼是被更強大的力量遮蔽了天機。
她望著月光下相擁的兩人,很是為公主高興。沒想到另一個恩人居然轉世成了殷玄夜,恩人們的緣分真的很深。
接下來的日子,玄夜成了公主府的常客。他不再提婚書的事,只是陪著樂安做她喜歡的事。他們一起在圖書館整理新到的農書,他會像皓然那樣,在她看書時默默為她披上外衣;他們一起去遊了樂安心心念唸的二十四橋,他會記得她不喜吵鬧,提前讓人清出一條安靜的路;他甚至會像皓然那樣,聽她講那些新奇的想法,眼神里滿是欣賞與支援。
他從沒有親口說過 “我是皓然”,可每一個細節,每一個眼神,都在無聲地訴說著什麼。樂安沉浸在這種失而復得的喜悅裡,漸漸放下了所有疑慮。
一個月後,在那株掛滿紅番茄的田埂邊,玄夜再次拿出了那份婚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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