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鳳梧宮出來,樂安便直奔御膳房。
掌勺的張師傅早已摸透了長公主的心思,見她進來便笑著讓出灶臺:“公主今日想做些什麼?昨兒剛從江南運了新米來,熬粥最是軟糯。”
“那就燉個燕窩粥,再蒸些棗泥山藥糕。” 樂安挽起袖子,動作嫻熟地淘米、泡燕窩,“皇上這幾日批奏摺到深夜,要補補氣。”
李德芳在御膳房外候著,一時間心思百轉千回。誰能想到,那位在朝堂上不苟言笑的少年天子,竟會被一碗熱粥、幾塊點心勾得魂不守舍,還特意讓他這段時間專門伺候樂安長公主。
每當長公主的身影出現在養心殿外,李德芳總能瞅見皇上眼裡的光 —— 那是看再多奏摺、聽再多捷報都沒有的亮。
只是樂安也有個規矩:玄夜批奏摺時,她從不去打擾。
有時粥熬好了,她便讓小太監送進去,自己則在坐在廊下看書賞花;有時點心剛出爐,她便放在門口的石桌上,留張字條 “趁熱吃”,轉身又去了翰林院找劉成文探討學問。
玄夜起初不依,好幾次故意把奏摺搬到福寧宮,想讓她陪在旁邊。可樂安只是倚著門框笑:“陛下是天子,當以國事為重。我在這兒,怕擾了您的心神。”
次數多了,玄夜也便懂了她的心意。她不是不願陪,只是不想讓旁人嚼舌根,說長公主恃寵而驕,耽誤朝政。
於是他學會了見縫插針 —— 批閱一陣奏摺休息的時候,便跑到廊下,從背後輕輕環住看書的樂安,下巴擱在她肩上,蹭得她頸間發癢。
“剛批完各地的稅收摺子,” 他嗅著她髮間的桂花香,聲音懶洋洋的,“錢尚書說,今年收成不錯,新米能多運三成去西北,多虧了你那雜交水稻。”
“是農官們種得好。” 樂安翻過一頁書,指尖劃過 “番薯育苗法” 幾個字,“對了,青竹從海外捎了些新種子來,說是叫‘洋芋’,我讓人在農莊闢了塊地試種,過幾日帶你去看。”
“好啊。” 玄夜應著,卻沒鬆手,反而抱得更緊了些,“那今晚…… 一起用晚膳?我讓御膳房做你愛吃的糖醋魚。”
樂安被他纏得沒法,合上書轉身看他。少年天子的眼底滿是期待,像只等著被順毛的大型犬。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尚書房外,他也是這樣眼巴巴地望著她,手裡攥著塊被體溫焐熱的桂花糕。
“好。” 她終是軟了心,抬手替他理了理微亂的衣襟,又在他的臉上烙下一吻。
夕陽透過雕花窗欞,將兩人的影子投在金磚上,纏纏綿綿地疊在一起。養心殿的奏摺還堆在案上,可玄夜看著眼前笑靨如花的人,忽然覺得,這江山萬里,不及她眉間一縷清風。
而廊外的陰影裡,綠琦看著他們依偎在一起的身影,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這日一早,樂安正站在御膳房的灶臺前,手裡捧著剛熬好的燕窩粥。銀匙攪動間,蜜棗的甜香混著燕窩的清潤,在空氣中漫開。
“長公主這手藝,真是越來越好了。” 一個溫婉的聲音自身後響起。綠琦端著個描金漆盤,上面是一盞杏仁酪,“昨兒太后還唸叨呢,說皇上這幾日氣色紅潤,定是長公主的粥養人。”
樂安回頭時,正撞見綠琦收回了打量的眼神,那目光裡的藏了太多東西,樂安一時間竟猜不透。她笑了笑,將粥盛進玉碗:“不過是按太醫院的方子多加了些枸杞,哪有綠琦姐姐說的這般神。”
“長公主太謙虛了。自從公主給太后進了這杏仁酪,太后特別歡喜,這幾日,日日差我來著御膳房取用呢。” 她語氣溫柔,話音卻一轉,“不過若是論對皇上的上心,怕是連太后都要遜三分呢。畢竟皇上自小就黏著您,這份情分,旁人比不了。”
這話聽著是誇讚,落在樂安耳中卻有些違和。她想起小時候的綠琦,總是跟在孫氏身後,說話輕聲細語,思慮周全。她每次遞茶時會先試水溫,也會在孫氏耍小性子貪嘴的時候溫柔又堅定的勸誡,凡事必以孫氏的健康為優先。
那時的綠琦姐姐像個大家長一般照顧著他們每一個人,不像現在,連笑都帶著算計的弧度。
“綠琦姐姐說笑了。” 樂安將玉碗放進食盒,“我不過是盡一下小姑姑的本分。倒是姐姐,把太后照顧的妥妥當當,後宮也打理得井井有條,才是真的辛苦。”
綠琦的笑僵了一瞬,隨即又恢復如常:“能為太后和皇上分憂,是奴婢的福氣。” 她忽然湊近半步,聲音壓得更低,“說起來,前幾日聽說顧妃宮裡的小太監往御膳房送了包東西,神神秘秘的。長公主可要多留意些,後宮裡的腌臢事,防不勝防。”
這話半真半假,既賣了個好,又不動聲色地挑唆。樂安端著食盒的手微微收緊,“綠琦姐姐這話要有證據,不過我會讓玄夜小心的。謝謝姐姐提醒。”
樂安轉身時,餘光瞥見綠琦腰間的香囊,那繡樣是一隻展翅飛翔的鷹,針腳細密,配色卻有些暗淡,不似她往日的手藝。“不過顧妃早已被禁足,想來翻不出什麼浪。綠琦姐姐還是多照看太后的身子要緊。”
綠琦臉上的笑容終於淡了些,望著樂安離去的背影,指尖深深掐進掌心。她原想借著顧傾城的事試探一下樂安對玄夜的心意,沒料到這樂安看似溫和,實則精明得很,半點空子都鑽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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