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院霎時寂靜。妃嬪們大氣不敢出,連燭火彷彿都屏住了呼吸。樂安望著太后鬢邊的白髮,又看了眼玄夜驟然緊繃的側臉,終是緩緩屈膝:“樂安向太后保證,此生與玄夜絕不會成婚,更不會有任何非分之想。”
玄夜猛地攥緊拳頭,指節泛白,想要張口卻被樂安用眼神按住了。
孫太后這才鬆了口氣,轉向玄夜時,語氣重了幾分:“你聽見了?樂安是明事理的孩子。你身為皇帝,後宮納了這麼多賢淑女子,該多去各宮走走,早日誕下皇嗣,才是對社稷負責。”
“母后,兒臣政務繁忙……” 玄夜的聲音帶著抗拒。
“再忙也不能誤了國本!” 孫太后打斷他,將湯匙重重磕在碗沿上,“顧嬪溫柔,賢妃爽朗,哪一個不是好姑娘?你總守著……算什麼道理!”
玄夜沉默著,目光焦著在樂安臉上,心中的執拗與不捨像針一樣扎人。他何嘗不知道母后的用意,可那些妃嬪再好,也不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
孫太后見他不語,只當是預設,可再看他望著樂安的眼神,分明還是那副情深不已的模樣。一股煩悶湧上心頭,她猛地站起身:“哀家乏了,先走了。你們自便。”
綠琦連忙上前攙扶,路過樂安身邊時,低聲道:“長公主既已答應,就該守好本分。”
庭院裡的氣氛瞬間變得尷尬。妃嬪們面面相覷,不知該繼續熱鬧還是就此散席。
“你們都退下吧。”玄夜揮揮手,讓眾妃嬪離開,自己卻先一步轉身握緊了樂安的手,屏退了左右,拉著樂安的手腕往御花園深處走,步伐帶著幾分未消的怒意。桂樹的影子在他臉上晃動,直到走到那座熟悉的六角亭,他才猛地停下腳步。
“為什麼要答應母后的請求,你當真一點也不願做我的皇后嗎?”他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憤怒,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委屈,指尖因為用力而捏得樂安手腕發疼,“我說過會解決那些流言,會讓大臣們接受你,你為什麼不等我?”
樂安輕輕抽回手,揉了揉發紅的腕間,望著他緊繃的下頜線輕聲道:“玄夜,你明知道這不可能。”
“怎麼不可能?” 玄夜追問,眼底翻湧著不甘,“我是皇帝,我想立誰為後,誰敢阻攔?”
“是,你是皇帝,可你不是孤家寡人。” 樂安抬眸,月光落在她清澈的眼底,“我是前朝公主,趙宋的血脈是刻在骨頭上的烙印。那些老臣嘴上不說,心裡個個都盯著這樁事,若你強行立我為後,只會給他們留下攻訐你的把柄,讓你在朝堂上步履維艱。”
她頓了頓,聲音放得更柔:“你還記得去年顧相那句‘亂倫悖德’嗎?就算他們明知我與你沒有血緣,也會拿‘先帝養女’的名分做文章。到時候流言四起,百姓質疑你的德行,朝臣藉機發難,你這個皇帝當得要有多難?”
玄夜的肩膀微微垮了下來,握緊的拳頭在亭柱上狠狠一磕:“可我不想委屈你。”
“我不覺得委屈。” 樂安走到他面前,踮起腳尖輕輕撫平他皺起的眉頭,“你看,現在我能推廣洋芋,能建圖書館,能讓商平鎮的互市安穩執行,這些事帶來的成就感,不比做個困在後宮的皇后強?”
她望著遠處皇城的燈火,語氣帶著憧憬:“等我做出更大的成績 —— 比如讓四海之內再無饑民,讓神眷國的商船能抵達西域,讓百姓提起‘樂安長公主’時,想到的是‘讓我們過上好日子的人’,而不是‘前朝公主’—— 到那時候,或許一切就不一樣了。”
玄夜沉默著,掌心的溫度透過衣袖傳來。他知道樂安說得對,她總是比他更清醒,更懂得在夾縫中尋找最穩妥的路。可一想到要眼睜睜看著那些妃嬪可以名正言順地圍著他打轉,他卻要忍受 “姑侄” 的名分,連宣她進宮見個面還要找個冠冕堂皇的理由,心裡就像被堵住了似的悶的難受。
“那要等多久?” 他低聲問,像個討不到糖的孩子。
“不知道。” 樂安笑了,從袖中摸出塊完整的月餅,一分為二,一半遞到他嘴邊,“可能三年,可能五年。但你願意等我嗎?”
玄夜三兩口吃掉那塊月餅,紅豆的甜混著奶香在舌尖化開。
“怎麼樣?好吃吧。我特意做的煉乳紅豆沙口味。”
“只要是你給我的,就是這世上最好吃的味道。”他看著樂安眼裡的光,那光芒比任何宮燈都要亮,伸手將她攬進懷裡:“我當然會等你,等一輩子都可以。但你要答應我,不許讓自己受委屈,有事第一時間告訴我。”
“好。” 樂安靠在他胸口,聽著他沉穩的心跳,忽然覺得這中秋的月光,比往年都要溫柔些。
亭外的桂花瓣簌簌落下,粘在兩人的髮間衣上,像撒了把碎金。玄夜低頭時,恰好看見樂安耳後,原先有著淺淡的桂花胎記的地方,現在已經完全看不見了。
“你耳後的胎記,為何不見了?我的胎記卻一直都在,反而越發的紅了。”
“大概是上輩子的債還完了吧。”樂安隨口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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