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凌一直目送她的馬車消失在街道盡頭,才轉身回去。
他沒有告訴辰十,為了打聽她的訊息,他這幾年一直暗中關注著煙然閣的動向,甚至特意託人查了聖女遊歷的規矩,就是為了能有機會與她同行。
到驛站後,辰十將盤龍玉佩從腰間摘下,放在桌上。燈光下,玉佩上的龍紋泛著冷光,她忽然覺得,這枚象徵身份的信物,既是庇護,也是枷鎖。她心裡暗暗決定:接下來的遊歷,要儘量隱藏身份,真正看看人間百態。
但她很快定了定神,無論如何,她都要藉著這次遊歷,查清辰六死亡的真相。
次日上午,辰十將行李收拾好後,去成衣鋪買了一身普通的青布裙,將盤龍玉佩藏在衣襟內,去了火車站。
按照計劃,她要乘坐火車前往商平鎮。
臨安火車站位於城郭之外,是一座由青磚與鋼鐵搭建的龐大建築,站前廣場上人流湧動,大多是衣著華貴的商人與官員家眷。
火車作為神眷國近年推廣的高端出行方式,票價高昂,尋常百姓難以問津,車廂卻格外舒適。
辰十的單人包廂位於火車中段,推門而入時,一股淡淡的松木香氣混雜著薰香撲面而來。包廂內陳設雅緻,靠窗的位置擺著一張嵌著雲紋的梨木小桌,兩側是鋪著靛藍錦緞的軟椅,椅背上還掛著繡有山水圖的靠墊。
角落裡的摺疊臥榻收起時便成了儲物箱,侍女正彎腰將她的行囊整齊碼放其中,見她進來,立刻躬身行禮:“姑娘,您的包廂已收拾妥當,這是列車長送來的行程單,全程需七日六夜,晌午抵達商平鎮火車站。”
辰十接過燙金行程單,指尖剛觸到紙面,就聽到窗外傳來一陣清脆的銅鈴聲——火車即將開動。她快步走到窗邊,推開半扇木窗,只見站臺上的送行人群揮手道別,小販們挎著籃子穿梭其間,叫賣著 “瓜子、花生、蜜餞”。隨著一聲悠長的汽笛,火車緩緩啟動,車輪與鐵軌摩擦發出 “哐當哐當” 的聲響,臨安城的輪廓漸漸向後退去。
起初的半日,窗外盡是臨安近郊的田園風光。成片的稻田翻著金浪,田埂上的稻草人披著破舊的蓑衣,偶爾有白鷺從水面掠過,留下一圈圈漣漪。
辰十正看得入神,包廂門被輕輕敲響,侍女端著一個漆盒進來:“姑娘,這是午餐的點心,列車長特意交代給您備了臨安老字號的‘荷花酥’。”
“荷花酥?”辰十並沒有用聖女的身份買車票,列車長不可能單獨照顧某個乘客,荷花酥的話……只有殷凌了。
“幫我多謝列車長。”辰十接過漆盒道謝後,便關上了車門。
漆盒裡的荷花酥層層疊疊,外皮酥脆,咬開後內裡是清甜的蓮蓉餡,與街市的點心鋪相比,多了一層精緻,像是御膳房的手藝。。
午後,火車駛入一段山谷。兩側的青山拔地而起,怪石嶙峋,山間的瀑布飛流直下,在谷底匯成清澈的溪流。辰十看到幾個山民揹著竹簍在溪邊浣紗,孩童們光著腳在水裡摸魚,聽到火車的聲響,都抬起頭好奇地張望。
這時,隔壁包廂傳來一陣孩童的哭鬧聲,夾雜著婦人的安撫:“阿孃帶你去商平鎮找爹爹,別哭了,你看窗外的山多好看。”
辰十順著聲音望去,只見隔壁窗邊坐著一位穿著羅裙的婦人,正抱著孩子指著窗外的風景,孩子的哭聲漸漸小了下去。
傍晚時分,火車停靠在中途的 “清風站”,乘客們紛紛下車透氣。辰十也跟著走出包廂,站在車廂連線處的平臺上。
驛站不大,卻很熱鬧:挑著擔子的小販圍上來售賣當地的柿餅和野山楂,驛站的夥計提著水壺給乘客們續水,還有幾個穿著軍裝計程車兵正在檢查行李,據說這是為了防備邊境的走私犯。
她買了一串野山楂,酸甜的滋味在舌尖散開,忽然看到兩個穿著煙然閣分舵服飾的男子正在不遠處交談,目光時不時掃向她的方向——想必是蘇千織安排的暗衛,她心中一暖,卻沒有上前打招呼。
回到包廂時,侍女已點燃了銀質的燭臺,昏黃的燭光將房間映照得格外溫馨。晚餐是四菜一湯,清蒸鱖魚、香菇扒油菜、翡翠豆腐,還有一碗溫熱的冬瓜丸子湯,餐具都是精緻的白瓷描金,比尋常酒樓還要講究。
吃飯時,辰十聽到走廊裡傳來一陣爽朗的笑聲,一個男子的聲音道:“這次去商平鎮定能談成這筆皮毛生意,聽說那裡的達瓦族牧民都很實在!” 另一個聲音回應:“但願如此,不過最近邊境不太平,還是小心為妙。”
夜深後,侍女將臥榻展開,又送上安神的百合湯。辰十喝了湯,卻沒有睡意,她靠在窗邊,看著窗外的星空。
火車行駛在曠野中,沒有城市的燈火干擾,星星格外明亮,像撒在黑絲絨上的碎鑽。
偶爾能看到路邊的驛站透出微弱的燈光,或是聽到遠處傳來的犬吠,這些細微的聲響,都讓她覺得離煙然閣的生活越來越遠,離真實的人間越來越近。
火車的行駛平穩無顛簸,她靠在軟椅上,翻看從皇家圖書館借來的《造物院工藝考》,書中記載的造船、紡織技藝,竟與她夢中的記憶一一對應,尤其是關於 “水轉大紡車” 的圖紙,她甚至能指出其中幾處可以改進的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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