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六的皓月懸於半空,冷光飛瀑人間,大片大片的清寒打溼了廊簷,淋淋漓漓。
這樣明澈的月光,就連夜色都被兌得稀薄許多。
晏懷微和樊茗如卻都無心月色,二人對面而立,誰也不肯退後一步。
“我好心奉勸你一句,恩王心裡早就有人了。那人在他心裡的地位,是任何人都取代不了的。”
“我知道。”
“知道你還要往上湊?!”樊茗如怒道。
“反正那人已經死了。”晏懷微平淡地答。
“……你!”
正僵持不下,忽見前方復廊上又有一人提著燈籠走了過來,待走近才看清是女使珠兒。
“二位娘子怎麼在這兒站著?!”珠兒驚詫。
“何事?”樊茗如冷聲問她。
“梨娘子許久不至,恩王等得不耐,特囑我來催促。恩王說……”
“說什麼?”
珠兒小心翼翼地覷了樊茗如一眼,這才低聲答道:“恩王說,今夜不用梨娘子伺候枕蓆,無須梳洗那麼久……讓梨娘子快些過去……”
話音甫落,只見樊茗如面上氤氳的月光忽地又白了幾分。
可樊茗如卻沒再說話,她仍在努力維持自己的端莊模樣。片刻後她退了一步,側身為晏懷微讓開路。
晏懷微向樊茗如拜了個萬福,這便跟著珠兒向棲雲書樓走去。
這棲雲書樓乃王府內一座歇山頂式藏書樓,樓高三層,其下二層藏納書籍清玩,頂層被趙清存作為賞觀風月之處。
本朝自南渡後,刻書業愈加興旺,尤以兩浙為最。在如此繁盛的刻書業加持之下,臨安府的讀書人家多多少少都有些藏書。晏家也有一間藏書室,當年晏懷微還在家中做女兒的時候,那是她除閨房之外最愛待的地方。
晏懷微覺得自家藏書已經夠多,可是此刻,甫一邁入棲雲書樓,她便被這滿壁藏書驚得目瞪口呆。
“恩王在樓上等著,梨娘子上去吧。”珠兒推了推呆若木雞的晏懷微。
晏懷微還沒從震驚中回過味兒來,一邊登樓一邊想,這樣多的藏書,若是自己能隨時來看,那該有多好。
才登上二層就見窗簷下放著一本元稹所撰《會真記》,乃眾安橋劉四郎書籍鋪刻印。此書晏家也有一本,可晏裕卻藏起來不許晏懷微看,說女兒家看了此書會擾神亂心。
眼前這本《會真記》很明顯是被人讀過的,應該便是趙清存所讀。晏懷微忍不住想,憑什麼趙清存看得她卻看不得,實在惱人。
書樓的頂層是一間雅室,四壁張懸字畫,西側靠窗位置擺著一張朱漆螺鈿書案,東側由屏風分隔,其後隱約可見矮榻一張。
此刻,趙清存正援筆立於西側書案後,半垂著頭,似在思索什麼。
聽到腳步聲,他頭也沒回地說:“你來得正好,來幫我看看這幅畫可有欠缺之處?”
晏懷微上前一看,差點兒一口氣沒喘上來——趙清存正在畫一幅《山徑賞梅圖》,寒山石徑,梅枝欹斜,繁花之下隱有二人相伴而行……眼熟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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