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喜事便是——應知月終於答應嫁與胡謅為妻。
胡謅向瀘川郡王趙清存討了鈞旨,大婚定於年初五。依我朝禮俗,孃家人應提前兩日至夫家為新婚夫婦掛帳鋪房。
應知月和姐姐因父母早亡,家裡窮得活不下去,這才去歌樓賣藝唱曲兒。應家尚有一位大伯,但卻早就與她們姊妹斷了往來。雪月二女眼下既已入府,故而這掛帳鋪房一事,自然便落在了姐姐應知雪和晏懷微的頭上。
其實新郎官胡謅也算是半個府里人。
直至男方下婚書的時候晏懷微才知道,原來胡謅並不叫胡謅,他有一個很端正的名字——鄒純義。
據應知月所言,便是在秦檜大興文字獄陷害忠良的那段時日,鄒純義凜然撰寫小報,痛斥奸相所為。這事惹得秦檜大怒,命人於閭巷阡陌四處訪查,終於在某天夜裡將鄒純義擒拿入獄。
那次下獄,鄒純義遭受了嚴刑拷打。秦檜黨羽逼他供出背後向他提供訊息之人,可鄒純義著實是條漢子,咬緊牙關就是不肯將趙清存供出來。
後來由趙昚出面,與趙清存謀劃著做了個局,期間多方打點,甚至買通獄卒製造了一場假死,這才將鄒純義從獄中救出。
獲救之後,鄒純義不敢再以本名處事,反正人人都說市井小報是胡謅八道的東西,他就乾脆改名“胡謅”。哪怕如今秦檜已死,其黨羽亦已倒臺,胡謅卻仍頂著這個頗為荒誕的名字行走世間。
自趙昚登基之後,胡謅不再做密探,於是便去了趙清存的別業,為郡王打理莊園田產。王府都管姓鄭,人將其喚作“鄭老都管”,胡謅在別業管事,眾人也便喚他一聲“胡都管”。
趙清存的別業在錢塘門外,正好夾在保俶塔與西子湖之間,是個山明水秀的寶地,名喚“尋詩園”。此園雖好,但郡王本人卻鮮少至此。故而園中房舍、花木、人僕等皆由胡謅統管,應知月嫁過去之後會和胡謅一起住在園子裡。
今日得恩王應允,去往尋詩園為新娘子掛帳鋪房的共有四人——晏懷微、應知雪以及妙兒、珠兒。
這四人之中只有晏懷微是真正嫁過人的,知道這掛帳鋪房之事究竟該怎麼掛怎麼鋪,其他人便都聽從她的吩咐,從清晨一直忙碌至半下午,終於將婚房裡裡外外皆佈置妥帖。
妙兒和珠兒皆是少女心性,能到郡王別業這樣好的地方耍一趟實在高興,婚房鋪好了她們卻皆捨不得走。
胡謅瞧天色尚早,便說領著眾人去園子裡逛逛。這園子又大又美,比之昔年咸安郡王韓世忠的梅崗園亦毫不遜色。
其他幾人皆高高興興跟著胡謅去逛園子,唯獨晏懷微藉口身子太累拒絕了。她獨自坐在花廳,手裡捂著胡謅特意留給她的湯婆子,望著眼前新雪初霽的美景陷入沉思。
旁人不知道,其實今天於她而言是個很特殊的日子——便是在去年今日,她於極度絕望之中獨自走出城門,跳了錢塘江。
而跳江這事,則要從去年稍早些時候說起。
那時候,江對岸的北虜皇帝完顏亮突然撕毀紹興和議,傾舉國之兵力,從海路、陸路四個方向對我宋發起侵攻,打算一舉將大宋滅亡。
金兵來勢洶洶,不過數月便以破竹之勢攻下淮西,十月底攻陷揚州,眼看著就要渡江打來。
長江乃天塹,亦是朝廷的最後一道防線。倘若天塹被攻破,後果將不堪設想。
彼時整個臨安人心惶惶,位於城西的百官宅內每天都有官宦人家打點行囊,將家中女眷和值錢的器物皆送出城去。聽聞就連官家都已經做好了再次南逃海上的準備。
直到臨近新年的時候,市井間忽然又有傳言,說朝廷的軍馬在採石磯讓那氣勢洶洶的完顏亮吃了個敗仗,而官家也放棄了他“浮海避敵”的想法,打算御駕親征。
可就算御駕親征又能如何,那些黃頭奴兇惡殘暴,臨安百姓們依舊整日惴惴不安。
晏裕是朝廷官員,所知之事自然比市井傳言要多得多。他原本打算將晏懷微和張五娘也送回老家去,但數日前樞密院隱約傳出訊息,說完顏亮已死於手下士兵譁變,金軍的海上攻勢也在密州為李寶所破。他想,沒了完顏亮,金虜應已不足為懼。
晏懷微那時候已經拿著齊耀祖扔給她的休書,在孃家住了一年多。原本二人各過各的,也算相安無事。誰知宋金戰事一起,那齊耀祖不知犯什麼病,又像塊狗皮膏藥一樣纏上了她,幾次三番來到晏家,非要將她接走。
這不,大年初二這天,齊耀祖再次到來,說是依禮來向岳父岳母拜年,其實打得仍是帶走晏懷微的主意。
“老泰山,老泰水,小婿實在是可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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