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時小姑娘的父親孫綜也在場,聽自家女兒如此說,簡直大喜過望。回家之後就拿了許多書給女兒讀,皆是什麼《女訓》、《女誡》、《女論語》之類,小姑娘讀得津津有味。
“那孫綜也忒不地道,把這事兒四處與人講,”李娘子義憤填膺地插話進來,“講他家女伢兒如何賢惠懂禮,如何守本分。他這話什麼意思喲,她家女伢兒賢惠守本分,那意思不就是易安居士不守本分唄。易安居士心性素高,因了這事,好些日子都沒出門了。”
薛志娘子嫌棄道:“哎喲,怎得嘴上連個把門的都沒得哩。”
盧娘子輕嗤一聲:“這你就不懂了,你道他為何將此事四處宣揚,還不是為了揚出他那女伢兒閨閣淑女的美名,如此才好釣個金龜婿呢!”
晏懷微又聽了一會兒,這才知曉,原來這孫家祖上曾做過朝議大夫和盱眙軍通判,至孫綜時便只得了個宣議郎之職。
通判乃手握實權的差遣官,上州正七品,中下州從七品,而宣議郎則是個沒權沒錢的從八品寄祿官——大抵眼瞅著家道要敗落,這便抓住機會踩著李清照給自己女兒立個好名聲。
說完此事,眾人又閒聊些別的,而後再吃幾口茶果,飲幾盞薄酒,這便準備散了。
畫舫靠岸之處是錢塘門上船亭,眾女由亭內陸續棄舟登岸。晏懷微站在湖畔想了想,從錢塘門入城之後僱個轎子往東一直走就是御街,回家倒是很方便。
她正準備向薛志娘子告辭回家的時候,卻被對方一把拽住了:“你不是想見易安居士嗎?走,我帶你去,我曉得她住哪兒。”
“這……可以嗎?”
“這有什麼可不可以的,正好我也去瞧瞧她身子好些沒。我要早曉得你喜歡她,我早就帶你去了。”薛志娘子大咧咧地說。
話畢,二人在路上各僱一頂轎子,這便沿著湖畔向清波門行去。
快到清波門的時候,晏懷微突然緊張起來,只覺一顆心怦怦亂跳,比見到趙清存的時候跳得還厲害。
她喊停前邊薛志娘子的轎子,道:“要不咱們不去了吧。”
薛志娘子打起轎簾,滿臉詫異:“為何?你不是想見她?”
“我……我害怕……”晏懷微支吾著。
她也不知自己究竟在害怕些什麼,只是這莫名生出的“近鄉情怯”之感,令她不知該如何是好。
“哎喲!她又不是吊睛白額大長蟲,還能吃了你不成!跟我走,莫怕。”
薛志娘子揚手一揮——起轎!
李家的宅子在慧光庵往北不遠處,那宅子本是慧光庵的田產,後來低價賃於李清照與其弟李迒一家。
李迒乃敕令所刪定官,位卑職輕,再加上他本就不是個善於投機鑽營之人,故而日子過得也只能說湊合。
叩響宅門,說明來意,小女使將薛晏二人引入花廳稍待,之後便去請李清照。
晏懷微趁機將這宅子打量了一番,只覺到底是在城外,不像城內那般寸土寸金。與晏家在保康巷的那個逼仄宅院比起來,這清波門外的李宅確實寬敞多了,雖不如何華貴,卻也清淨幽然。
正思量著就聽門外響起腳步聲,不一會兒便見李清照被女使扶著走了進來。
彼時,十六歲的晏懷微被面前這位六十八歲的老婦人驚得目瞪口呆。
——她太美了。
她的美無關世俗與年紀,亦無關他人之喜惡,只關乎她自己堅毅又溫柔的內心。這讓晏懷微驀地想起一種禮器——玉琮。
細看之下,她眼尾遊過叢叢青鯉,鬢上覆著層層霜雪。但無論是攪動漣漪的鯉,還是凜冽苦寒的雪,所有這些都不曾令她頹靡,亦不曾壓垮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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