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她尚吃不準樊茗如突然找她究竟是為著何事,故而不得不有所提防。
晏懷微仔細想來,只覺她們二人之間的關係實在微妙——明明是毫不相干的兩個女人,只因一個男人而被迫絆在一起,可她與她卻既非情敵亦非友人。
也許在不知內情的外人眼裡,她們就是準主母與準小妾的關係。這事說來也實在滑稽可笑,兩人竟然都是“準”字當頭,端的是誰也別嫌棄誰。
然而,縱使知曉內情的晏懷微自己,恐怕也沒比外人清明多少。
她看得出來,樊茗如對瀘川郡王是真心的,但這女人的舉止又頗有些奇怪,並無尋常人爭寵獻媚行為,似也不曾拈酸吃醋,只是日日埋頭幫著趙清存打理家事,實在是娘子中的娘子,巾幗裡的巾幗。
眼下若是讓晏懷微來理論,她還是那句話——趙清存究竟是心悅林伊伊還是樊茗如,都與她毫無干係。她不關心這些人之間有何糾葛,她只想做完自己的事,而後便遠遠離開。
人說吃一塹長一智,她在趙清存那兒都不知道吃了多少塹,要是再長不出一智,這輩子簡直就是白活。
晏懷微這邊須臾之間心緒千迴百轉,那邊樊茗如卻慢悠悠地將一盞沏好的清茶推至她面前,不慌不忙開口言道:
“多日不見,梨娘子近來可好?我瞧著怎得又清瘦了?恩王走時特意交待我,讓我幫忙照看梨娘子。可你也曉得,前些日子端午佳節府裡府外皆是鬧騰,這馬上六月初六又是崔真君誕辰,我忙得連喘口氣的功夫都沒有,實在顧不過來晴光齋那邊,還請梨娘子莫怪。”
“晴光齋一切都好,不敢勞動樊娘子。”晏懷微客氣應道。
樊茗如抿唇而笑,話鋒一轉,這便說起今日喚她來此的目的:“我聽小吉那伢兒說,你在教她讀書?”
“是。”
“都讀了些什麼書?”
“我入府時所帶書篋內藏書無多,不過是幾本零零散散的《世說新語》、《河嶽英靈集》之類。”
聽對方說《世說新語》,樊茗如不禁擰起眉頭,道:“晉人風流怪誕,梨娘子莫要將那些不好的東西教給女伢兒。”
“樊娘子言之有理,可我卻以為,不知何為劣,就不會真正懂得何為好;不知何為惡,也就根本無法理解究竟何為善。高牆之外更有山長水闊,唯有都見識過,才能有所判斷。”
晏懷微這話說完,便聽樊茗如哂笑一聲,漫聲言道:
“知道的曉得梨娘子是海寧來的書會先生,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哪個官宦人家出來的仕女呢,不然怎得講話如此不落地氣?你讓那些婢子去見識什麼山高路遠、黑白善惡,可這世間本就如囚籠,她們知曉了外面的天地,卻又去不了,豈非更加痛苦?”
晏懷微略作思忖,忽然向樊茗如提問道:“樊娘子,我有一事不解。你看,人只要活著就會餓、會渴、會悲、會疼,若是不想有這些痛苦,是否應該趕緊自盡才好?”
“淨說渾話。為了不渴不餓就去自盡,那是腦瓜不靈清。”樊茗如低聲嗔道。
“那我想不明白,若是不自盡又該如何做?”
“自然是要去尋覓吃食,拼力為自己找一條活路!”
話音甫落,樊茗如愕然驚怔,明白自己著了道,一不小心又掉進這女先生的套子裡。
對方是故意這樣問她,這個看似荒誕的疑惑,實則與她所提出的質問恰成映照,而她也在無意之中給出了問題的答案。
晏懷微頷首,柔聲說道:“睜眼也許暫時無路,但不睜眼就永遠無路。世俗不會因我們賢惠溫婉而憐憫分毫,它只會強加給我們更多的欺壓與苦難,我們的處境也只會每況愈下。先從夢中醒來,之後再拼力去尋,便一定能為自己找到一條活路。”
——其實這道理,她也是在經歷了巨大的痛楚之後才體悟到的。
晏懷微原以為自己這番話定然會惹樊茗如不悅,她都已經做好捱罵的準備了。孰料聽她說完,樊茗如卻只是輕聲嘆息,片刻後竟還笑了出來。
“梨娘子才思非凡,我從來都說不過你,偏我還總想找你說,總是自討沒趣。其實我今日尋你來,並非是要與你爭執,而是想請你撥冗受累,不止教小吉,也教一教府中旁的女伢兒,讓她們也能知曉牆外的天高海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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