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五孃的手沒這麼粗糙,但也遍佈著操持痕跡。晏家小門小戶,家中雖有女使和僕從,但許多家務活兒仍須張五孃親自打理。
晏懷微最喜歡吃張五娘做的飯菜,像什麼魚羹、薤花茄兒、炒螃蟹、肉庵飯……雖非珍饈,可這些家常的味道卻讓晏懷微一輩子也忘不掉。
她知道母親愛她,但母親對她的愛卻是被世俗的規矩緊鎖著,掙不脫也講不明。
沒來由地,晏懷微忽然想起自己初初被齊耀祖甩了休書,收拾東西跑回家的時候發生的一件事。
那會兒她覺得自己終於脫離婆家苦海,每天都很高興。可母親張五娘卻每每躲在無人處暗自垂淚——在母親看來,女兒被夫婿休了成為棄婦,實在可憐。
有天早起,晏裕去上朝,晏懷微想起昨兒夜裡張五娘說心口疼,遂跑去母親那裡,想問問身體是否好轉。
還未行至寢臥,就見家中打理後院的小僕兒手足無措地站在張五娘門外。
瞧見姑娘來了,那小僕兒壓低聲音告知晏懷微,後市街送了些柴米過來,說是官人早就定下的。他原是想來問問娘子如何收拾,誰知卻聽到房內傳出哭聲,唬得他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晏懷微安排了柴米之事,囑那小僕兒自去忙活,而後便叩門進屋。
張五娘見女兒來了,趕緊擦了把眼淚,裝出一副無事發生模樣。
“阿孃這是怎麼了?”晏懷微湊過去向母親撒嬌。
張五娘低垂著紅腫雙眼,好半晌才說:“樨兒,阿孃擔心你。”
“擔心我?我怎麼了?”
“唉……你這傻丫頭,怎麼一點兒都不知愁呢?阿孃怕你真的被齊大郎休棄,從今往後再沒有夫家願意要你,你可怎麼辦啊?”
張五娘將女兒拉進懷中,邊嘆息邊憐愛地撫摸著女兒的髮髻。
晏懷微本想說我又不是後市街的大蘿蔔,非要被哪個男人買了去,剁巴剁巴吃下肚子才安生——等他們把我吃幹抹淨,我命都沒了。
但她知道,說這種離經叛道的話,一定會引發母女之間的爭執,她不想在這時候惹母親不開心。
可是母親如此擔心自己,晏懷微覺得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思忖再三,雖然極難啟齒,但她還是把齊耀祖身上有病的事告訴了張五娘。
晏懷微原以為這駭人的訊息一定會讓張五娘震驚,哪怕她不會像自己那樣扶著床圍子嘔吐,但至少也會嫌惡,會明白為何女兒哭著鬧著非要回孃家,知曉女兒是遇人不淑。
誰知張五娘聽聞此事,第一反應居然是:“哎呀,齊大郎竟有如此病症,那得趕緊去瞧郎中啊,快些將病瞧好了才能夫婦和睦。”
晏懷微瞬間沒了再談論下去的心氣。她知道,也許母親這輩子都跳不出“三從四德”、“夫為婦綱”的窠臼。
晏懷微當時就意識到,她和母親是兩類人。
她的困苦母親理解不了,而母親所認可的“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在她看來實在可笑至極。
在知曉齊耀祖身有髒病之後,她的第一反應是要和離,堅決不肯與這樣齷齪的人在一起;而母親的第一反應則是女婿身體不好,得趕緊去醫治,只要把病治好就成。
——這個塵世對“齊耀祖們”太過寬容,而對“晏懷微們”則太過苛刻。
但晏懷微明白,這事其實並不能責怪母親。
母親沒讀過什麼書,也沒見過世面,她的認知就到這一步。你讓她往前走,她根本就不知道“前方”究竟是何處。
在她的心念之中,只要夫妻舉案齊眉就一定能萬事興盛;只要妻子賢惠守家,丈夫哪怕再是個風流浪子,也一定會浪子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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