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嘉有些疑惑地拿起奏疏,快速瀏覽了一遍,隨即撇了撇嘴,臉上露出幾分不以為然的神色:“中山國?地處河北腹地,如今夾在袁本初與公孫伯圭兩大勢力之間,想必是戰戰兢兢,左右為難,日子怕是不太好過。
這國相上奏,無非是粉飾太平,表表功績,顯示自己治下尚有賢良,能與地方大族和睦相處罷了。”
他頓了頓,將奏疏放回案上,語氣帶著慣有的懶散,“無極甄氏嘛……倒是聽說過,算是當地一個傳承數代的富戶,祖上似乎有人做過上蔡令,但早已沒落,算不得什麼頂級門閥。
家族多以經商和經營田莊為主,據說家資鉅萬,良田美宅無數,在中山一帶確實頗有影響力。
但也正因如此,常被各方勢力覬覦,如同稚子懷金行於鬧市。
陛下何以對此等偏遠之地、尋常家族感興趣?”
劉辯自然不會說出自己那點基於“歷史知識”的私心,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藉著氤氳的熱氣掩飾住眼中一閃而過的異色,沉吟道:“如今袁紹在渤海,看似與韓馥和睦,實則暗中較勁,吞併之心昭然若揭。
其目光所及,無非北方的幽州公孫瓚與南邊的朝廷。中山國地處冀州中部,連線南北,位置緊要。
甄家在此地盤踞多年,頗有資財人脈,若能加以籠絡,或可在袁紹的後方埋下一顆釘子,即便不能起到關鍵作用,至少也能多瞭解一些河北內部的真實動向,於我朝廷未來決策,未必無益。”
郭嘉聞言,那雙看似惺忪的睡眼中閃過一絲瞭然的光芒,但他隨即又恢復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樣子,甚至毫不客氣地自己拎起旁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一碗水,咕咚喝了一大口,才笑道:“陛下深謀遠慮,時刻不忘佈局天下,嘉佩服。不過……”
他拖長了語調,放下茶碗,用手指點了點那份奏疏,“對此等地方豪族,嘉以為,直接籠絡,恐怕效果不大,反而容易弄巧成拙。”
“哦?奉孝有何高見?”劉辯放下茶碗,身體微微前傾,做出認真傾聽的姿態。
他知道郭嘉看似散漫,實則心思縝密,尤其善於洞察人心和局勢。
“陛下請想,”郭嘉找了個錦墩,舒舒服服地坐下,甚至調整了一下姿勢讓自己更愜意些,這才慢條斯理地分析起來,
“如今朝廷之重心,一在內政,穩固根基,推行新政;二在西涼,應對董卓殘部,防範其死灰復燃。對於河北,眼下是既無力也無需過多介入。
袁本初此人,外表寬宏,內實忌刻,且生性多疑。若朝廷此刻突然對中山一個甄家表現出過分的興趣,又是下詔褒獎,又是遣使慰問,訊息傳開,袁紹會作何想?他定然會認為朝廷的手伸得太長,意圖在其後院點火。
打草驚蛇不說,恐怕還會逼得他加快整合冀州的步伐,甚至可能對甄家這樣的‘可疑’勢力先行清理,以絕後患。
這豈非與我朝廷爭取時間、穩固自身的初衷背道而馳?”
他頓了頓,看著劉辯若有所思的表情,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繼續道:“依嘉之見,不若反其道而行之。
對此等奏疏,陛下只需硃批‘知道了’三字,歸檔了事,甚至可以對中山國相稍加申飭,責其當以安民為本,勿要汲汲於結交豪強。
態度要冷淡,要漠然。就是要讓甄家,讓河北所有的豪強士族都覺得,朝廷眼下根本顧不上他們,他們的生死榮辱,與遙遠的洛陽無關。
如此一來,這些慣會見風使舵、權衡利弊的地方勢力,為了自身存續,自然會更傾向於依附眼前的強者,也就是勢大的袁本初。
這反而能在短期內幫助袁紹穩定河北,減少其南顧的緊迫感。”
“待到將來,陛下掃平內憂外患,整合力量,旌旗北指之時,”郭嘉的聲音帶著一種冰冷的洞見,
“這些早已習慣了依附袁氏的牆頭草,面對朝廷赫赫兵威,見袁氏大廈將傾,反而更容易被震懾、被分化、被拉攏。
屆時,陛下或可效仿武王伐紂後,‘釋箕子之囚,封比干之墓,式商容之閭’的故智,對這些河北大族稍示恩寵,便可收事半功倍之效。”
他最後總結道:“至於瞭解河北動向……此事交給王韌的密探去辦便是。或收買其僕役,或結交其邊緣子弟,或利用往來商旅,悄無聲息,潤物無聲,豈不比大張旗鼓的籠絡更為穩妥、有效?”
劉辯聽完,緩緩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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