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正非緩緩放下茶杯，銳利的目光直視許昊，彷彿要穿透他平靜的外表，看清他真正的意圖。
“許董，你描繪的藍圖很宏大。但技術合作，尤其是深度協同，最難的是信任和利益分配。華為的原則是‘以客戶為中心，以奮鬥者為本，長期堅持艱苦奮鬥’，我們的技術積累，是一代代華為人‘燒掉’的青春和汗水換來的。你如何保證，這種合作不會是單方面的索取，或者……在未來的某一天，因為商業利益的衝突而變成對抗？”
這個問題直指核心，也體現了任正非一貫的危機意識和務實風格。
許昊坦然迎上任老的目光：
“任老的問題一針見血。信任需要時間構建，也需要機制保障。我們可以從一些相對外圍、但意義重大的共性技術領域開始試點，比如我剛才提到的某些基礎軟體工具或材料研究。合作模式可以靈活，共同投資、共同研發、成果按約定比例共享。建立高層定期會晤和技術委員會常態溝通機制。至於未來可能的分歧……我認為，只要我們雙方都清醒地認識到，我們最大的對手和挑戰來自外部，來自那些不希望看到中國在高科技領域擁有真正話語權的力量，那麼，維護這個戰略技術聯盟的穩固，就符合我們最根本的利益。”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深沉：
“華為在電信領域遭遇的圍剿，昊天在收購海外科技公司時遇到的各種‘安全審查’和政治阻撓，本質上是一樣的。他們害怕的不是華為或者昊天，而是害怕一個擁有完整工業體系、強大創新能力和不屈意志的中國。在這個大背景下，我們這兩家或許在商業上存在競爭關係的公司，在更高維度的技術自立和產業安全上，其實是命運共同體。”
許昊的這番話，顯然說到了任正非的心坎裡。
老人的眼神微微波動，陷入短暫的沉思。
客廳裡安靜下來，只有茶香嫋嫋。
片刻後，任正非忽然換了個話題，看似隨意，實則意味深長：
“我注意到，昊天集團這兩年，無論是新投資的工廠，還是關鍵供應鏈的佈局，都在明顯地向國內傾斜。就連這次投資大疆，也強調未來製造和核心研發要放在國內。這是為什麼？全球化的今天，成本最優的地方難道不是最佳選擇嗎？”
許昊聞言，笑了。
他知道，這才是任老真正想探究的問題——他的產業戰略與國家意志之間的關聯。
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
“任老，華為這些年在做什麼呢？海思晶片、尤拉伺服器作業系統……哪怕在最困難的時候，也沒有放棄對核心技術的自主追求，沒有將最關鍵的研發和生產線輕易外遷。您覺得，這是為什麼？”
任正非看著許昊，兩人目光交匯，彷彿有電光石火閃過，隨即，都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略帶複雜的笑容。
“成本，只是短期賬。”
許昊收斂了笑容，正色道，
“產業鏈的安全、可控、自主，才是長遠的命脈。一場疫情，一次地緣衝突，甚至一紙行政禁令，就足以讓依賴全球分散供應鏈的企業瞬間陷入癱瘓。我們將產業鏈往國內靠，不是要搞閉門造車，而是要構建一個以我為主、安全可靠、同時保持開放合作的‘雙迴圈’體系。核心的、命門的東西，必須握在自己手裡。華為在做的事情，本質上是一樣的——在通訊這個‘神經系統’領域，構築中國的技術長城和產業護城河。”
他指了指窗外：
“我們兩家公司，一個從通訊網路這個‘地基’向上構築，一個從消費應用和終端這個‘觸角’向下紮根，同時向硬科技的核心領域進軍。看似路徑不同，但終點，或許都是同一個——讓中國的科技創新和高階製造，不再受制於人，能夠真正平等地、有尊嚴地參與全球競爭與合作。”
任正非久久沒有說話，只是用手指輕輕敲擊著沙發的扶手。
良久，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看向許昊的目光中，少了幾分審視，多了幾分認同，甚至是一絲感慨。
“後生可畏啊。”
任正非緩緩道，
“許董，你的格局和眼光，確實超出了我的預期。你提到的技術合作……可以談。具體的領域和方式，讓下面的人先對接起來。晚舟，這件事你跟進。”
“是，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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