貨輪在百新國的港口緩緩靠岸,金屬船身與碼頭碰撞發出沉悶的響聲。惡鬼偷偷下船,踏上了這片陌生的土地。他抬起頭,望向百新國灰濛濛的天空,那雙空洞的眸子裡似乎映出了常人無法察覺的景象——一絲絲、一縷縷,如同汙濁溪流般逐漸匯聚、加強的怨氣,在城市的上空盤旋、糾纏。
“來對地方了。”他內心毫無波瀾地確認。這裡怨氣滋生,是罪惡的溫床。可惜,這個世界似乎沒有怨氣化成的、能夠附身人類的惡靈,否則那些純粹的怨念集合體對他來說將是更“可口”的食糧。不過,這個世界惡人的靈魂,因其純粹至極的“惡”,反而顯得格外“精純”,蘊含的能量更為集中。
他想起了自己原本的世界,那裡有真正的“鬼”,喜歡附身於人,延續生前的暴行,以殺戮、虐待、聆聽慘叫為樂。對比之下,這個世界的“食材”雖然形態不同,但質量上乘。
他找了個僻靜處,將身上那件洗得發舊的深色道袍脫下,仔細疊好,收進了隨身的行囊。換上了一套在這個國家街頭隨處可見的普通衣褲——灰色夾克和深色長褲。這個行為並非一時興起,而是他四年流亡狩獵生涯中總結出的經驗。刻意穿著道袍,會給人留下刻板印象,容易讓追查者將注意力集中在“道士”這個身份上,從而忽略其他可能性。混淆視聽,便於隱藏。
離開道觀的四年,他輾轉各地,狩獵那些靈魂散發著腐臭光芒的“食材”。惡人很多,但他曾去過的平行世界的百新國,給他留下了“惡人密度最高”的印象。地方狹小,資源匱乏,極度的內卷,彷彿將人性中所有的陰暗面都擠壓、發酵,最終不是在壓抑中消亡,就是在扭曲中徹底變態。這裡的靈魂,往往帶著一種絕望而瘋狂的“美味”。
融入街道的人流,他如同一個普通的青年,只是面色過於蒼白,眼神過於空洞。看著街邊行人幾乎人手一杯冰咖啡,他難以理解這種飲料的吸引力。“到底有什麼好喝的?”他內心毫無起伏地吐槽。
腳步不停,不知不覺間,他走到了一座教堂前。純白色的建築,尖頂指向天空,彩色玻璃在陽光下反射著光芒。這裡是李莎拉家所在的教堂。自從那次與“白犬”的激戰毀掉了李莎拉原來的住所後,他們家就搬到了離教堂更近的區域。惡鬼來到這裡,並非出於信仰,而是基於他樸素的“狩獵”邏輯——那些道貌岸然、內心骯髒的“獵物”,很可能在這種地方出現,進行所謂的“懺悔”,以尋求心理安慰。
他穿著一身便服,在教堂後排一個不起眼的角落坐下,如同一個普通的訪客或信徒。然後,他悄然運轉感知,開始觀察周圍人群身上散發出的“炁”。普通人也有炁,只是非常微弱,無法形成可量化的“戰鬥力”。他需要尋找的,是那些炁息中混雜著濃重“黑色”或“暗紅色”光暈的靈魂——那是罪惡與負面情緒的顯化。
很快,他鎖定了幾股目標。他們衣著光鮮,舉止看似得體,但靈魂散發出的邪惡氣息卻如同黑夜中的燈塔般顯眼。“選好了。”他內心默唸,準備起身離開。
就在這時,唱詩班的歌聲響起,空靈而肅穆。在人群中,一股獨特的炁息吸引了他的注意。這股炁不算特別強大,但很精純,並且帶著一種…躁動不安的虔誠,以及一絲被壓抑的、近乎狂熱的偏執。他順著感應望去,看到了站在唱詩班中的李莎拉。
今天的李莎拉是被父母強硬要求來的。自從跟隨高大道人修行異術之後,她的信仰早已悄然改變,對教堂活動興趣缺缺。但身為教堂神父的父親,無法接受女兒信奉其他“異教”,這關乎他的臉面。當然,這種堅持在得知女兒跟著楊錦天賺了驚人的六億美刀後,變得有些底氣不足。李牧師本人也並非純粹的好人,但一輩子坑蒙拐騙也沒見過這麼多錢,現實的巨大沖擊讓他對女兒的管束變得複雜而無力。
惡鬼的目光停留在李莎拉身上。她的靈魂顏色很奇特,並非純粹的善或惡,而是交織著強烈的情感、執念,以及一種被引導後初具雛形的能量脈絡。這種複雜的“味道”,與他之前獵食的那些純粹“腐臭”的靈魂截然不同,引起了他一絲微弱的好奇。
幾乎同時,正在機械唱著聖詩的李莎拉,也莫名感到一道視線。她下意識地回頭,看到了角落裡的惡鬼。那一瞬間,她微微一怔。那張臉…有七八分像楊錦天,尤其是眉眼間的輪廓。但氣質卻天差地別。楊錦天是活的,有時斤斤計較,有時溫柔體貼,有時又帶著天才的專注和偶爾流露的霸道。而眼前這個人,像是抽空了所有情感的木偶,冰冷,空洞,彷彿沒有任何東西能映入他那雙死寂的眼眸。只是短暫的視線交匯,兩人都迅速移開了目光。對李莎拉而言,這只是一個長得有點像自己心上人的陌生男子。對惡鬼而言,這只是一個氣息比較特別的“觀察物件”,暫時不在他的食譜上。一次普通的邂逅,未曾激起任何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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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都通公司總部,一場關於上次圍捕行動的總結會議剛剛結束。
楊錦文站在會議桌前,身姿筆挺,臉上沒有任何推諉或沮喪,只有嚴肅和自責。他手中拿著厚厚一沓手寫的檢討書,聲音沉穩地將行動失敗的責任全部攬到自己身上。從情報分析的疏漏(未能提前洞悉目標功法的詭異特性),到戰術佈置的不足(未能有效限制其詭異身法和範圍性炁息干擾),再到臨場指揮的失誤(未能及時調整策略應對其突圍),他進行了長達三千多字的深刻自我批評,條理清晰,切中要害。
與會的公司高層們靜靜地聽著,臉上非但沒有怒色,反而大多流露出欣賞和認同。甚至在他自我檢討的過程中,幾位資歷更老的領導還頻頻出言,為他辯解。
“錦文不必過於自責,那個‘惡鬼’的能力確實詭異,肖自在同志事先也未能完全瞭解。”
“是啊,在自身逆生三重真炁幾乎被擾亂崩潰的危急關頭,還能果斷施展天雷法擊傷對手,這份應變能力和實力,已經很難得了。”
“行動雖然未能擒獲目標,但也摸清了對方的部分底細和實力上限,並非一無所獲。”
最終,會議得出的結論是,此次行動雖未成功,但楊錦文作為現場指揮,表現出了足夠的擔當、實力和應變能力,其責任心和勇於認錯的態度值得肯定。一次動用多名高手卻無功而返、甚至多人受傷的行動,在高層眼中,似乎只是一次值得總結經驗教訓的“小問題”。
會議結束後,楊錦文率先走出會議室,臉色平靜,看不出喜怒。早已等在門外的華北大區負責人徐四,嬉皮笑臉地湊了上來,一把摟住他的肩膀:“喲,楊大經理,聽說你這次搞砸了?沒被領導們罵哭吧?哈哈!”
他話語中的幸災樂貨毫不掩飾。然而,笑聲還沒落下,一隻耳朵就被他哥哥徐三狠狠揪住。
“哎喲!哥!輕點!”徐四疼得齜牙咧嘴。
徐三一臉無奈和歉意,對著楊錦文微微躬身:“楊經理,對不起,我這弟弟沒腦子,您別跟他一般見識。”說完,不由分說地拖著還在嗷嗷叫的徐四迅速離開。
徐三心裡很清楚,在公司頂層的人事格局中,他們兄弟二人終究帶著些“外人”的標籤,能做到大區負責人已是極限。而楊錦文,根正苗紅,能力出眾,深得信任,是公認的未來董事會成員候選人。這層微妙的關係,讓徐三不得不時刻謹言慎行,生怕弟弟的口無遮攔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楊錦文看著兩人離去的背影,只是微微搖了搖頭,臉上依舊是從容。寵辱不驚,是他這個位置必須具備的素養。
而在那間剛剛結束會議的會議室裡,氣氛在楊錦文離開後,陡然變得凝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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