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騰閣二樓的氣氛，在馬坤和白獅各自退了一步之後，終於緩和了下來。
馬坤靠在椅背上，手指慢慢轉著茶杯，眼神有些放空。他今年五十六了，在道上摸爬滾打三十多年，從東南亞的碼頭苦力做到一方大佬，手底下養著幾百號人，走私的貨櫃一年能裝滿好幾條船。但這些年他越來越覺得累了。不是身體累，是心累。每天晚上閉上眼睛，腦子裡轉的都是明天要應付誰、後天要提防誰、下個月誰可能會在背後捅他一刀。他見過太多人死在貪婪上，也見過太多人死在恐懼上。他不想成為那些人中的一個。
他把生意從東南亞搬到港城來，不是看中了這裡的市場，是看中了這裡的規矩。港城是火雲邪神最害怕的地方。不是害怕這座城市，是害怕曾經在這裡待過的那個人。楊錦成。十六歲那年一拳一拳打死偽絕頂的楊錦成。火雲邪神這輩子最大的心魔，只要楊錦成還活著一天，羅剎幫的人就不敢在港城搞出大動靜。馬坤很清楚，想要退出江湖，只有在港城才最安全。他也想過中原，但他這些年走私賺的錢，夠他把牢底坐穿了。中原的異人巡邏隊不是吃素的，他去中原等於自投羅網。千挑萬挑，還是港城最安全。
白獅坐在對面，手裡的雪茄已經燃了半根，菸灰掉在桌面上，他沒有撣。他看著馬坤，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不是敵意，不是警惕，是某種……理解。他也到了想退的年紀了。但他不能退，白獅幫幾百號人等著他吃飯，他一退，底下的人就會亂，一亂，就會被別人吃掉。他不羨慕馬坤，但也不恨馬坤。兩個人坐在這裡，不是為了爭羅剎令，是為了給自己找一個體面的臺階。
羅剎令就擺在桌子中間。一塊黑鐵令牌，巴掌大小，正面刻著羅剎教的鬼面浮雕，背面是火雲邪神的親筆題字。誰拿到羅剎令，誰就能在東島的羅剎幫體系中獲得更高的地位和更多的資源。
兩個人談了很久，從針鋒相對到互相試探，從互相試探到各自退讓。馬坤願意讓出一部分東南亞的航線給白獅，白獅則承認馬坤對羅剎令的持有權。條件一條一條地談，讓步一寸一寸地讓。到後來，兩個人都累了，連說話的力氣都快沒了。馬坤端起茶杯，白獅也端起茶杯，兩個人隔空碰了一下，算是定了。
然後那張桌子炸了。
一股狂暴的力量從桌面的正中心炸開，實木的桌面像被炮彈擊中了一樣，木屑四濺，碎片橫飛。馬坤和白獅同時向後彈開，兩張椅子翻倒在地上，兩個人都沒有受傷，但臉上的表情從疲憊變成了驚愕，又從驚愕變成了憤怒。羅剎令從炸裂的桌面上彈起來，在空中翻了幾個跟頭，叮叮噹噹地掉到了一樓大堂的地板上。
關雄站在一樓大堂的角落裡，正在喝普洱。他的眉頭皺了起來，把茶杯放下，拿起對講機。
“誰動的手？”
諸葛軒的聲音從對講機裡傳出來，不緊不慢。“關隊，是龍虎門的人。一個叫王小虎的年輕人，帶著幾個師弟在龍騰閣吃飯。翻江蛟被楊高整了一頓之後不爽，下樓的時候挑釁了龍虎門裡面的一個四眼仔，被王小虎打了一頓。人被打飛出去了，羅剎令掉下來的時候剛好被他接住。”
關雄聽完，沉默了兩秒。翻江蛟。又是那個黃毛。剛才被楊高拽著頭髮拖了一頓，還不長記性，轉頭就去招惹別人。這種人活著就是對空氣的浪費。
“王小虎什麼底子？”
“龍虎門的人，腿法很強，戰鬥力三萬二。身邊跟著幾個師弟，戰鬥力都不高，一兩萬的樣子。目前沒有發現其他威脅。”諸葛軒頓了頓，“關隊，要不要我讓人把他們攔下來？”
關雄想了想，拿起對講機換了一個頻道。“楊高，你在門口？”
楊高的聲音從對講機裡傳出來，帶著點漫不經心的味道。“在，關隊。”
“看到一個拿羅剎令的年輕人沒有？龍虎門的，叫王小虎。跟著他，必要的時候把羅剎令拿回來。別傷人，別惹事，拿回來就行。”
“收到。”
關雄放下對講機，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普洱泡了太久，有點澀了。他看了一眼二樓的方向，馬坤和白獅的人正在收拾被炸爛的桌子，兩個老大的臉色都不好看，但誰都沒有發作。在這種地方動手，丟的不是羅剎令，是臉面。兩個人都丟不起這個臉。
楊高跟著王小虎走了三條街。
這小子拿到羅剎令之後，一點都沒有做賊心虛的樣子，反而大搖大擺地走在街上，手裡翻來覆去地把玩著那塊黑鐵令牌，嘴裡還哼著歌。他身後跟著三個師弟，其中一個戴著眼鏡，瘦瘦小小的，剛才就是他被翻江蛟挑釁。
四個人走進了一家日料店。店不大，門口的燈籠在夜風中輕輕搖晃，木質的推拉門上貼著“營業中”的貼紙。楊高在街對面停下來，靠在一根路燈杆上，掏出手機假裝看訊息。他的目光透過日料店的玻璃窗，看到王小虎四個人在角落的卡座坐下來，有說有笑的，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經被盯上了。
翻江蛟報仇不隔夜。
楊高看到那個黃毛從日料店的後巷裡鑽出來的時候，忍不住在心裡罵了一句。這傢伙是真的不長記性。剛才被自己拽著頭髮拖了一路，現在又來找事。他的身後跟著十幾個人，都是馬坤手下的打手，穿著黑色的衣服，手裡提著砍刀和鐵管，在巷子的陰影裡像一群黑色的幽靈。
翻江蛟趴在日料店的後窗上，往裡面看了一眼，確認王小虎還在，然後縮回去，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紙包。他把紙包開啟，裡面是一撮白色的粉末，他把粉末倒進了一壺正在加熱的清酒裡，搖了搖，蓋上蓋子，然後帶著人從後門溜進了日料店的廚房。
楊高拿起對講機。“關隊，翻江蛟在日料店下毒，馬坤的人大概十幾個，都是異人，戰鬥力不高。王小虎他們喝了毒酒之後戰鬥力會下降，估計撐不了多久。”
關雄的聲音從對講機裡傳出來，“你看著辦。能拿回羅剎令就行，其他的人不用管。”
楊高把對講機收起來，穿過街道，推開了日料店的木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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