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城的夜，越往半山方向走越安靜。楊高從龍虎門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全黑了，街邊的霓虹燈把整條街照得五顏六色，海風從碼頭那邊吹過來，帶著鹹腥味和遠處船隻的汽笛聲。他本來可以打車的，但今天在龍虎門練了一下午的樁功，腿有點酸，腰也有點僵，他想走一走，讓身體緩一緩再回去。
他沿著xx道往半山的方向走，經過一個十字路口的時候，聞到了一股濃烈的橡膠燒焦的味道，混著汽油味和某種說不清的金屬摩擦後的腥氣。他的腳步慢了下來，側頭看了一眼。
然後他看到了這輩子都忘不了的畫面。
一輛車的殘骸橫在馬路中間，說是殘骸都有點抬舉它了——車頭沒了，車尾沒了，發動機艙不見了，後備箱也不見了，四個輪子剩下兩個半，半個車身像是被什麼東西從中間咬了一口，只剩下中間那一截駕駛艙孤零零地蹲在地上，像一隻被踩扁了的易拉罐。車門開著，一個男人坐在駕駛座上，手裡握著一個方向盤。
不是從車上拆下來的方向盤，是他一直握著那個方向盤，然後車子的前半部分整個沒了，方向盤連著的那截轉向柱還掛在上面，被他的雙手緊緊攥著。他的臉是紅的，眼睛是迷離的，渾身上下散發著濃烈的酒精味，嘴裡用不知道哪國的語言夾雜著英文單詞在罵人，F開頭的那個詞出現了不下十次。
“Fxxx！我的車！我的fxxxing car！你們知道這車多少錢嗎？fxxx！”
他搖搖晃晃地從駕駛座上站起來，手裡還握著那個方向盤，像是握著一個方向盤形狀的獎盃。他的西裝褲膝蓋處磨破了，皮鞋丟了一隻，領帶歪到了脖子後面，整個人看起來像剛從一場爆炸中被丟擲來的倖存者。他站在馬路中間，高舉著方向盤，對著空曠的街道繼續罵。
楊高站在路邊，手裡還拿著剛才買的雞蛋仔，嘴巴微張，眼睛瞪得溜圓。他見過很多大場面——生化危機裡的喪屍潮，殭屍世界大戰裡的屍山血海，平行世界裡被全性和妖族追殺的生死時刻。但他從來沒有見過一個人，開著車，被大貨車把車頭和車尾全部撞沒了，自己還活著，手裡還攥著方向盤，站在原地罵娘。
雞蛋仔的熱氣從紙袋裡冒出來，甜甜的奶香味飄進鼻子裡，楊高咬了一口，嚼了兩下，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那個拿著方向盤的男人。他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今天真是開眼了。
衝鋒車是在這時候到的。港城人管這種巡邏車叫衝鋒車，車身上印著藍白相間的格子和警徽，車頂上裝著警示燈，紅藍交替地閃爍，在夜色中格外刺眼。衝鋒車停在事故現場旁邊，車門開啟，先下來兩個男警員，一高一矮，高個子瘦得像竹竿，矮個子壯得像鐵桶。然後下來一個女警，三十出頭，臉有點圓圓的，皮膚很好，眼睛不大但很有神，嘴唇微微嘟著，帶著一種天然的喜感。她的警服穿在身上繃得有點緊，不是胖，是那種豐滿的、肉感的身材，該鼓的地方鼓，該收的地方收，走在路上回頭率不低。
她的肩章顯示她是隊長。她走到楊高面前的時候，楊高正在把最後一塊雞蛋仔塞進嘴裡，腮幫子鼓鼓的，像只倉鼠。
“先生，你好。請問你是目擊者嗎？”女隊長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職業性的客氣，但她的眼睛在楊高身上從上到下掃了一遍，然後在胸口的位置停了一下。
楊高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緊身T恤，是練功時穿的那種，面料有彈性，貼在身上把肌肉的輪廓勾勒得清清楚楚。他的胸肌練得很漂亮，不是那種誇張的、像兩個鐵球一樣鼓起來的形狀，而是飽滿的、有弧度的、跟肩部和手臂的線條自然過渡的那種。在龍虎門練了一下午的樁功和拳法，血液迴圈加速，肌肉充血，比平時還要鼓一些。女隊長的目光在他胸口停留了大概兩秒鐘，然後移開了，移開之後又忍不住瞟了一眼。
楊高把雞蛋仔嚥下去，指著馬路中間那個還在罵罵咧咧的司機，把剛才看到的情況說了一遍。他說得很平靜，像是在唸一份報告——那個司機的車被一輛大貨車從後面追尾，巨大的衝擊力把車尾撞沒了，車子被推著往前衝，撞上了前面另一輛大貨車的尾部，車頭也被撞沒了。駕駛艙在前後夾擊中被撞成了中間那一截，但司機因為繫了安全帶，加上醉酒的緣故身體比較鬆弛，反而沒有被擠壓到，只是被慣性甩了一下，手裡一直攥著的方向盤連著轉向柱從儀表臺上被拽了下來，就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女隊長聽完，表情變化了幾次。先是疑惑，然後是不信，然後是猶豫，最後變成了一種“雖然離譜但好像只能這麼解釋”的接受。她看了看那個司機手裡還握著的方向盤，看了看路面上散落的汽車殘骸，看了看地面上的輪胎痕跡，然後點了點頭。
“謝謝你，先生。方便留一下聯絡方式嗎？”女隊長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本子和一支筆，遞過來的時候，手指不小心碰了一下楊高的手背，停頓了零點幾秒，然後若無其事地收回去。
楊高接過筆，在本子上寫了自己的名字和電話號碼。他把本子遞回去的時候，女隊長接過去，低頭看了一眼上面的字，然後抬起頭，用一種很自然的、不刻意的語氣說了一句。
“楊高，名字挺好聽的。”
旁邊的兩個男警員交換了一個眼神。高個子的那個撇了撇嘴，矮個子的那個翻了個白眼。他們兩個跟著女隊長出警已經大半年了，女隊長平時對誰都是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說話簡潔，表情嚴肅，別說揩油了，連多餘的廢話都沒有。今天倒好，對著一個小鮮肉又是碰手又是誇名字的，那股熱情勁兒跟平時判若兩人。矮個子警員在心裡罵了一句“僧多粥少”，高個子警員在心裡補了一句“好肉都讓狗啃了”，但兩個人都只敢在心裡說，面上還得裝出一副什麼都沒看到的表情。
女隊長又問了楊高几個問題，比如有沒有看到那兩輛貨車的車牌號，有沒有注意到司機的長相特徵。楊高搖了搖頭，說事發突然，他走到這裡的時候事故已經發生了，只看到那個司機從駕駛艙裡爬出來，手裡拿著方向盤在罵人。他說到“手裡拿著方向盤”的時候，自己都忍不住笑了一下。女隊長也笑了，笑起來的時候眼睛眯成了兩道月牙，圓臉顯得更圓了，帶著一種鄰家姐姐的親切感。
她問完了問題，沒有馬上走，而是站在原地，把本子合上又開啟，開啟又合上，像是在找什麼話題。她的目光又飄到了楊高的胸口，這一次停留的時間比之前長了一些。
“你平時健身嗎？”女隊長問，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天氣。
楊高愣了一下。“算是吧。練功。”
“難怪。”女隊長點了點頭，目光終於從胸口移開了，但臉上的笑容更深了，“身材很好。”
矮個子警員在旁邊忍不住咳嗽了一聲。高個子警員低著頭，用腳尖在地上畫圈，假裝自己是一棵樹。楊高被這一記直球打得有點懵，不知道該怎麼接。他說了一聲“謝謝”，然後往後退了半步，拉開了距離。
馬路中間，那個酒駕司機的戲還沒唱完。他把方向盤扔在了地上，開始對著前來詢問的年輕警員發飆。那個年輕警員看起來二十出頭，穿著整齊的制服，帽簷壓得很低，臉型瘦削，顴骨突出，眼睛不大但很亮，整個人透著一股精幹的氣質。他蹲在地上，正在檢視路面上的剎車痕跡，酒駕司機搖搖晃晃地走過來，一腳踩在了那個年輕警員的手邊，差點踩到他的手指。
“Hey! What the fxxx are you doing? Dont touch car! Its fxxxing property!”
酒駕司機的英語帶著濃重的口音，F開頭的單詞噴得唾沫橫飛。他伸手去推那個年輕警員的肩膀，推了一下，沒推動，又推了一下，還是沒推動。年輕警員站起來，身高比酒鬼高出大半個頭，低頭看著他的時候，帽簷的陰影遮住了大半張臉，看不清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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