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會議桌的深色木紋上，把整張桌子切成明暗兩半。楊錦佑坐在長桌的頂端，面前放著一杯已經涼透了的茶，杯壁上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他的表情跟平時沒什麼兩樣，但楊高注意到他放在桌上的手指在輕輕敲著桌面，頻率比平時快了一些。
港城異人巡邏隊的六個隊長今天難得聚齊了。第二隊和第三隊的中隊長去了總部哪都通開會，剩下幾個小隊的隊長有的出外勤，有的在休假。算上楊錦佑、關雄、諸葛軒，再加上其他幾個隊的隊長，總共九個人坐在會議室裡。楊高本來以為自己是來做會議記錄的——他在第五小隊乾的就是這個，整理檔案、寫報告、做記錄，市場調查員嘛，不就是幹這個的。他拿著筆記本走進會議室的時候，還在想今天要記多少頁。
“楊高，坐下。”楊錦佑的聲音不大，但會議室裡的人都聽到了。楊高愣了一下，指了指自己，楊錦佑點了一下頭，示意他坐到關雄旁邊。楊高看了一眼關雄，關雄面無表情地拉開旁邊的椅子，意思是“讓你坐你就坐”。
楊高坐下了。然後他發現，桌上沒有給他準備會議記錄本。他看了一眼自己帶來的筆記本，又看了一眼楊錦佑，心裡大概明白了——不是讓他來做記錄的，是讓他來開會的。張明坐在對面，看到楊高那一瞬間的茫然，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還是在嘆氣。
楊錦佑沒有廢話，直接開口了。“今天下午，有組織犯罪科的黃志誠警司，在市中心的一棟大廈天台上，被人扔了下來。”
會議室裡安靜了一瞬。沒有人說話，不是因為震驚，而是在等下文。異人巡邏隊不管普通兇殺案，這是鐵律。沒有異人，沒有妖獸，沒有妖怪，沒有靈異事件，這事情就輪不到他們管。如果連兇殺案都丟給巡邏隊，按照這個編制，事情能做完才有鬼。
楊錦佑的目光掃過在座的人，然後補了一句。“但上面把這案子甩過來了。”
關雄的眉頭皺了一下。“上面？哪個上面？”
“副處長。”楊錦佑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但所有人都聽出了話裡的分量。警務處副處長親自拍板，把案子甩給異人巡邏隊，這事情就不是普通的兇殺案那麼簡單了。
諸葛軒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肚子上，銀框眼鏡後面的眼睛半閉著，像是在閉目養神，但瞭解他的人都知道，他在思考。他的腦子轉得比誰都快，每次開會都是他第一個理出頭緒。果然，不到十秒鐘，他開口了。
“黃志誠。”諸葛軒把這個名字在嘴裡嚼了一遍，“有組織犯罪科的警司，在警隊幹了二十多年，破過不少大案。但這個人身上有爭議，而且不是小爭議。”
他從公文包裡抽出一份檔案，放在桌上。檔案很厚，封面上貼著“機密”的紅色標籤，邊角有些磨損，顯然不是今天才打印出來的。諸葛軒翻開檔案，裡面密密麻麻的記錄和照片，有些紙張已經發黃了，看得出是有些年頭的東西。
“這些是港城警隊封存起來的資料，我調出來的。”諸葛軒把檔案推到桌子中間，但沒有開啟給所有人看，而是翻了其中幾頁，唸了幾個關鍵的資訊。
“倪坤被殺案。倪坤是當時港城最大的黑幫頭目，他的死直接引發了後來的江湖大洗牌。警方的公開記錄裡，倪坤是被一個不明身份的槍手在街頭射殺的，案子到現在都沒破。但我手裡的這份資料顯示，倪坤的死，跟黃志誠有關係。”
諸葛軒翻到一頁，上面是一份錄音的文字整理稿。“黃志誠教唆韓琛的老婆ry，僱殺手殺了倪坤。錄音是鐵證，內容清清楚楚，黃志誠的聲音，ry的聲音全在裡面。倪永孝——倪坤的兒子，後來拿到了這份錄音，在警局的公開場合播放過，當時在場的記者和警員都聽到了。”
關雄的眉頭皺得更緊了。“教唆殺人？黃志誠？他一個警司，幹這種事？”
諸葛軒摘下眼鏡，用眼鏡布慢慢擦著鏡片。“他覺得倪坤是港城黑社會的禍根，除掉倪坤，尖沙咀就能太平。結果呢？倪坤死了，他兒子倪永孝上位，手段比他爸還狠。倪永孝後來在警局門口放炸彈，炸死了一個總督察。這事兒本來是個刑事事件，但炸死的是總督察，就變成了立場問題。”
他重新戴上眼鏡，翻到另一頁。“倪永孝後來被黃志誠擊斃了。黃志誠那一槍，打的是倪永孝的腦袋，一槍斃命。官方說法是倪永孝持槍拒捕，但我查到的資料顯示，倪永孝當時是接到了一個電話，然後就發瘋拿起槍來，據我後來的調查那個電話是從他安頓好家人的地方打來的。黃志誠是故意的。他用一個非法的手段，除掉了一個非法的目標，然後因為目標足夠壞，所以沒有人追究他的手段。”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張明坐在楊高對面，臉上的表情很複雜。他是行動派，打人他在行，分析這種事情他是真的不行。他的腦子裡大概在轉著同一句話——這些跟我們有啥關係？
諸葛軒翻到了檔案的最後一頁。“倪永孝死了之後，韓琛上位。韓琛以前是倪坤手下的五大馬仔之一，但倪坤活著的時候，他被派去泰國負責那邊的生意，算是外放。倪永孝上位之後，韓琛被調回了港城，表面上是被重用，實際上是倪永孝在盯著他。後來的事情你們都知道了——韓琛在泰國設伏逃脫，回港後跟黃志誠合作，把倪永孝一家滅了門。”
關雄的眉頭從皺變成了擰。“所以黃志誠跟韓琛，到底是什麼關係？”
“合作過，然後變成了死對頭。”諸葛軒說，“黃志誠幫韓琛除掉了倪永孝，韓琛幫黃志誠穩定了尖沙咀的局面。但韓琛不是倪坤，他不是那種會被黃志誠控制的人。黃志誠除掉了一個老大，結果起來了另一個老大，而且這個老大比倪坤更難對付。後來黃志誠搞了一次掃毒行動，端了韓琛幾千萬的貨，兩個人的關係就從合作變成了你死我活。”
諸葛軒合上了檔案，看著楊錦佑。“這次黃志誠死了，韓琛有最大的嫌疑。而且有一件事，比黃志誠的死本身更麻煩。”
楊錦佑的手指在桌上停了一下。“內鬼。”
諸葛軒點了點頭。“掃毒行動那天，情報科被調過去幫忙。結果行動還沒開始，那一整片區域的手機都收到了同一條簡訊——‘有內鬼，終止交易’。有人提前把行動訊息洩露出去了，而且洩露的方式不是打電話、不是發郵件，是群發簡訊，覆蓋了整片區域。這說明洩密的人，有許可權接入警方的通訊系統。”
關雄的臉色變了。他不是不懂政治的，他只是不喜歡想這些。但“內鬼”這兩個字，誰都能聽懂。
“韓琛那天被帶到了警局接受調查。”諸葛軒從檔案裡抽出另一頁紙，上面是一份審訊記錄，“據當時在場的人說，韓琛坐在審訊室裡，黃志誠坐在他對面。韓琛說了四個字——‘看誰先死’。然後沒多久，黃志誠就死了。”
楊高坐在關雄旁邊，一直沒有說話。他把諸葛軒說的每一句話都聽進去了，在心裡慢慢拼出了一幅圖。黃志誠教唆殺人，倪坤死了；倪永孝上位，炸死了總督察；黃志誠擊斃倪永孝，韓琛上位；黃志誠掃毒，端了韓琛幾千萬的貨；韓琛說“看誰先死”；黃志誠死了。因果鏈條很清楚，但中間缺了很多環節。最大的那個缺口是——誰把黃志誠從大廈天台上扔下來的？韓琛的人？還是警方內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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