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世連的目光在我們七人臉上緩緩逡巡,那雙深邃的眸子彷彿能穿透人心底的執拗。
他並未因我們的反駁而有半分動容,只是抬手理了理玄色袖袍的褶皺,指尖劃過衣料上暗繡的詭異符文,聲音依舊低沉如古潭:“你們以為,修羅場只是一處堆砌骸骨、轉化魔氣的祭壇?”
阿滌剛要開口反駁,卻被他眼神中的冷意懾住,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我心中一動,隱約察覺到他要透露的絕非尋常資訊,便抬手按住阿滌的肩膀,示意眾人安靜:“大巫師不妨明說,修羅場究竟藏著什麼秘密?”
陰世連轉過身,望向魔域腹地那片被濃黑霧靄籠罩的方向,玄色衣袍在刺骨的寒風中獵獵作響。
“這片魔域,並非天生便如此陰邪。三千年前一夕魔君與雪原王決戰於極北,以自身道基為祭,將雪原王封印於萬魔淵底,卻也讓地脈中的陰寒之力與雪原王的殘魂相融,才滋生出這無邊魔氣。”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悠遠的滄桑,像是在訴說一段被遺忘的上古秘辛:“而修羅場的祭壇,並非魔族所建,而是一夕魔君當年設下的封印陣眼之一。”
“最後勸你們一句,這裡不是你們這幫年輕人該來的地方,若此時退去,還有存活的希望!”
陰世連薄薄的嘴唇裡說出這句話,我們幾人面面相覷。
美人兒師姐風箏當先一步踏出,裙襬因急促的動作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她杏眼圓睜,柳眉倒豎,聲音清亮卻帶著不容置喙的決絕,直懟陰世連的勸誡:“大巫師,晚輩的兄長風颺如今正困於修羅場深處,行蹤不明,我們此行便是為救兄長而來,縱使前路是刀山火海,也斷無打道回府、空手而歸的道理!若大祭司是來勸我們折返,還請免開尊口,這份情面我們擔不起!”
在風箏眼中,陰世連雖是當初出手相救的恩人,可這份恩情在兄長風颺的安危面前,終究輕如鴻毛。
她這番話出口時,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生硬,甚至隱隱透著幾分冒犯——畢竟對方是輩分尊崇的大巫師,可她滿心都是被困的兄長,哪裡還顧得上顧及措辭的委婉。
可大巫師陰世連卻半點不惱,他那張素來沒什麼表情的臉依舊平靜無波,彷彿方才那番帶著鋒芒的言辭並未入耳。
他緩緩抬起眼皮,清亮的眼眸掠過風箏緊繃的側臉,目光深邃得像是藏著無盡的秘密,聲音平淡無波,聽不出喜怒:“我不過是奉天命奉勸一句,前路兇險遠超你們想象,折返回去尚可保全性命。既然你們不願接受,我也別無他法。”
話音落,他緩緩扭頭,望向遠處那片沉沉壓下的黑天。
天際像是被潑了濃墨,連一絲光亮都透不進來,沉悶的氣壓讓人胸口發堵,彷彿有什麼不祥之物正蟄伏在那片黑暗裡。
“我不能再陪你們往前了。”
陰世連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悠遠:“前路如何,是福是禍,都需要你們自己去面對。”
“大巫師,您要回去了?”
阿滌師兄猛地從人群中衝出來,臉上滿是難以掩飾的震驚,眼眸裡翻湧著不解與不捨。
陰世連一路保駕護航,早已是眾人心中的主心骨與依託,如今他突然要離開,讓阿滌師兄一時難以接受。
陰世連輕輕頷首,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對,時候到了,我該回去了......”
“回去?”
我眉頭驟然擰緊,心頭掠過一絲異樣的預感。他說的“回去”,究竟是回巫馬部落那個炊煙裊裊、族人聚居的家園,還是……那片與修羅場相連、藏在暗影裡的神秘暗場?
冥冥之中,一個念頭愈發清晰——他要去的,絕非巫馬部落。
陰世連說完這句話,目光緩緩掃過眾人,最後落在阿滌師兄臉上,深深看了一眼。那一眼極長,似有千言萬語藏在其中,卻終究未曾說出口。
隨後,他不再有半分遲疑,猛地掉頭,寬大的衣袍在夜風中獵獵作響,腳步沉穩而堅定,頭也不回地朝著與我們相反的方向走去。
我們七人站在原地,眼睜睜看著他的身影一步步遠去,漸漸被瀰漫開來的薄霧纏繞、吞噬,最終徹底消失在白茫茫的霧氣中,連一絲衣角都看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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