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班員的手指停在半空中，他看著那個光點越來越大，越來越大，大到螢幕裝不下了，變成一團模糊的白光，白得發燙，白得刺眼，像有人在他面前點亮了一顆小太陽。
他站起來，椅子往後一彈，輪子在地面上滑了一下，磕到身後的櫃子，發出一聲悶響。
“不是流星。”
光從天上落下來，速度很快，快到人的眼睛追不上。它穿過大氣層的時候帶起一條長長的尾巴，尾巴是橙紅色的，像一條著了火的綢帶，在夜空中拖了很長很長，從天這邊拉到天那邊，拉了很久才慢慢淡下去。
有人抬頭看見了，以為是流星，許了願。他們不知道那不是什麼流星，那是別的東西，是比流星可怕一萬倍的東西。
然後是聲音。
不是轟隆聲，不是爆炸聲，是一種更低沉的聲音，低到人的耳朵幾乎聽不見，但身體能感覺到。那種聲音從腳底板往上鑽，順著骨頭爬到頭頂，震得牙齒都在發酸，酸得像咬了一口未熟的柿子。震得胸腔裡的心臟跟著那個頻率一起跳，跳得快了，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快得讓人想吐。
它落地了。
最繁華的那座城市，正中心。
值班員在螢幕上看見一片白光。白光從中心向外擴散，速度很快，像往平靜的水裡丟了一塊石頭，漣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推，推得很勻稱，很圓。但這不是漣漪，這是衝擊波。衝擊波所到之處，螢幕上的亮線一根一根地滅掉，像有人把電路板上的焊點一個一個地吹掉了，滅得很快，滅得很乾脆，滅完之後就只剩下一片漆黑。
訊號斷了。
混沌獸站在那座城市的廢墟上。
它很大，大到人的眼睛一下子看不全它的全貌。三十米高，大概有十層樓那麼高，站在那片廢墟中間像一座移動的山。它的身體是黑色的，黑得不像任何一種生物，黑得像光掉進去就再也出不來的那種黑。
表面粗糙，坑坑窪窪的，像乾裂的河床，裂縫縱橫交錯，有的深，有的淺，深的看不見底。
它有五個頭。五個頭長在一根粗短的脖子上，那根脖子很粗，粗到需要好幾個人手拉手才能環抱住。脖子上的皮膚比身體上的更粗糙，皺紋更深，像一棵老樹的樹皮，溝壑縱橫。
中間那個頭最大，比另外四個加起來還大。它的嘴張著，張得很大，嘴角裂到了耳根的位置。嘴裡露出幾排牙齒。牙齒不是一排一排整齊地長的，是亂七八糟的，裡出外進，有的朝前，有的朝後，有的歪著，有的倒著，像一堆被人隨手丟進去的釘子，密密麻麻地插在牙床上，看得人頭皮發麻。牙齒的根部是黑色的，越往上越白，到尖端又變成了淡黃色，像放久了的骨頭。
眼睛在最中間的那個頭上，只有一隻。那隻眼睛很大，大得像一扇窗戶，圓形的，嵌在頭骨的正中央，像一個沒有眼瞼的獨眼巨人。瞳孔是豎著的，金色，在黑暗中發著光，那光不亮，但很沉，沉得像一攤化不開的金水。眼球表面佈滿了細小的血絲，紅色的，像蛛網一樣密密麻麻地爬滿了整個眼球。
另外四個頭小一些，擠在中間的周圍，像四個跟班。它們的長相各不相同，有的只有一隻眼，有的有兩隻，還有一隻有三隻，三隻眼睛排成一排，大小不一，最小的那隻眯著，像沒睡醒。
它們的嘴也咧開著，舌頭伸出來，耷拉在下巴上，舌頭上全是倒刺。涎液順著舌尖往下滴，一滴一滴的，黏稠的，像融化的透明膠水，拉出長長的絲才斷掉，落在地上發出細微的“啪嗒”聲。
混沌獸的皮膚上長著一些凸起，像瘤子，大大小小的，密密麻麻地佈滿了全身。有的瘤子是完整的，圓滾滾的，表面光滑，像被撐到極限的氣球。有的破了，從裂口處滲出黑色的液體，液體很稠，像瀝青，慢慢地往下淌，順著身體的弧度流，流到皮膚上的溝壑裡就拐個彎，繼續往下淌。那些液體滴在地上的時候會發出“滋滋”的聲響，像油鍋裡濺了水，地面上被燒出一個個小坑，坑裡冒著白煙。
混沌獸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座黑色的雕像，像一棟長著五個頭的樓房，像一個從噩夢裡走出來的東西。
它的身體周圍瀰漫著一層薄薄的黑霧，黑霧從它皮膚的裂縫裡滲出來，一絲一絲的，像頭髮一樣在空氣中飄，飄得很慢，很緩，像在水裡遊動。那些黑霧飄到的地方，建築物開始分解。
鋼筋、水泥、玻璃、塑膠、木頭。所有接觸到黑霧的東西都開始分解，風一吹就散了。
有人從廢墟里爬出來。
是個年輕女人，大概二十七八歲的樣子。她的半邊臉上全是血，血糊住了她的一隻眼睛，她只能用另一隻眼睛看。
那隻眼睛裡全是恐懼，恐懼到了一定的程度就變成了空，變成了一種什麼都沒有的空洞，像一潭死水。她的腿被壓在碎石頭下面，石頭很大，壓著她的膝蓋以下的部分，她動不了，她用手扒著地面，指甲翻了，肉露出來，粉紅色的，鮮紅色的，混在一起，血糊糊的。她還在扒，一下，一下，每一下都在地面上留下一道血印，血印是溼的，亮晶晶的，在廢墟的灰塵裡顯得格外刺眼。
她看見了混沌獸。
混沌獸也同樣看見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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