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初開時，有一棵樹。
它生長在一個誰也找不到的地方，或者說，它本身就是那個地方。
樹冠像一把撐滿的巨傘，枝丫交錯如織，零零落落地開著花，還有的已經落果。
一顆果子落下穿過地面，落在兩個世界中央，果子抖了抖，選擇了一個世界。
落地的瞬間，果子消失，只剩下一個女娃娃。
她看起來兩三歲，面龐圓潤，眼睛很大，眼睛頭髮都是黑色的。赤著腳，穿著一件對她來說稍顯寬大的麻衣。
她落進了一片草叢裡。
草葉很高，高過她的頭頂。陽光從草葉縫隙間漏下來，碎金似的灑在她臉上，暖洋洋的。
她躺了一會兒，草葉的尖梢在她臉上輕輕掃過，癢癢的。她伸手抓住一根草莖，用力一拽，草根帶著泥土被扯了出來。
泥土。她看著指尖沾著的暗褐色顆粒，湊到鼻子前聞了聞。潮溼的，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氣味，像是什麼東西曾經在這裡生長，又腐爛，又重新生長。
她鬆開草莖，坐起身，撥開面前的草葉往外看。
遠處是連綿的山，近處是一片開闊的坡地，坡地上稀稀落落地長著幾棵歪脖子的樹，樹下有大片大片的白色野花。再遠一點，能看見一條彎彎曲曲的河，在午後的陽光下亮得像一條銀帶子。空氣中充滿了各種氣味，花的、草的、土的、水的，還有從更遠處飄來的、更濃烈的、煙和食物的氣味。
王默站了起來，踩在鬆軟的泥土上，往那個方向走。
香香的～
河的那一邊，有人。
她穿過坡地時採了兩朵白色野花，捏在手裡，花瓣被太陽曬得有些發蔫。走到河邊時，看見七八個女子正在河灘上晾曬東西，粗麻布、草編的席子、幾捆曬乾的藥草。
她們赤著腳，褲腿捲到膝蓋，露出被陽光曬成淺褐色的小腿。笑聲和說話聲混在水聲裡，嘩啦嘩啦的，像溪水撞在石頭上。
王默站在河對岸的樹蔭底下，看著她們，忘了往前走。
最先發現她的是一個扎著單辮的年輕女子，正彎腰抖開一張溼漉漉的麻布，忽然抬起頭來，目光落在河對岸那個小小的身影上。她愣了一瞬，隨即朝旁邊的人喊了一聲什麼，幾個女子都轉過頭來。
她們隔著河端詳她，交頭接耳了一會兒，然後那個扎單辮的女子把褲腿又往上捲了卷，涉水過了河。
河水不深，只沒過她的小腿肚。她走到王默面前，蹲下身來，臉上帶著笑，眼睛裡有一點謹慎的打量。她伸手替王默撥開貼在額頭上的碎髮，仔細看了看她的臉。
“這麼小的孩子，怎麼一個人在這裡？”
王默抬頭看著她，不語。
女子等了等，見她沒回答，又溫聲問：“你家在哪裡？你阿爹阿孃呢？”
王默搖了搖頭。
女子和身後圍過來的同伴交換了一個眼神。另一個年紀稍長的婦人走過來，彎下腰，目光在王默身上打量了一圈，衣裳雖然大了，但乾乾淨淨，腳上沒穿鞋，腳底卻不算髒，不像走了遠路的樣子。
“去附近的部落問問。”那婦人說，“看看誰家丟了孩子。”
那個扎單辮的女子將她背在背上，王默趴在她背上，聞著她頭髮裡陽光曬過的氣味，一隻手還攥著那兩朵蔫掉的野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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