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承澤從廊下的椅子上站了起來。
他穿的那件素灰色的舊袍在春日的薄光裡顯得有些單薄,整個人瘦削了不少,眼窩深陷,顴骨微微突起,但脊背依然挺得筆直,那種刻在骨子裡的皇室做派,是落魄也掩不去的。
你這楚天城大門敞開,為何我就不能來?感到很奇怪?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長途跋涉之後的疲憊,但語氣裡還有幾分皇長子該有的從容。
大殿下,你很清楚我和你蘇家的關係,這個時候來到這裡,想必你也是無事不登三寶殿。李成安走到院中的石桌旁,也不坐,只是站在那裡看著他,聲音平靜而直接,大殿下有話可以直說。這裡沒有外人,也不會有任何人知道你我今天的談話。
他話音落下,抬起右手,隨意地揮了一下。院牆的陰影處,一道幾乎看不清輪廓的身影閃了一下,然後便沒了聲息。
但蘇承澤能感覺到,那股悄無聲息籠罩了整個小院的氣息變得更加凝實了——密不透風,連一隻飛鳥都別想靠近。
蘇承澤看著那道消失在陰影中的身影,嘴角浮起一絲說不清是感慨還是苦澀的笑意:你做事,當真是半點不拖泥帶水,在你的地盤還如此謹慎。也罷!
說完,他從懷中掏出一封信,信封是普通的米白色麻紙,沒有任何落款和印記,封口處用火漆封著,漆面上壓著一枚小小的梅花印記。他遞過去的時候,手指在信封上停留了一瞬,像是在猶豫什麼,但最終還是鬆開了手。
這封信,是姑姑讓我交給你的。蘇承澤的聲音低了幾分,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至於信上寫了什麼,我也不太清楚。姑姑臨走前送到我手上的,她說了——若有一天她死了,我走投無路之時,便把這封信交給你。
李成安的眉頭微微一皺,接過信封。
他沒有立刻拆開,而是先翻過來看了看背面——火漆完好無損,那枚梅花印記清晰完整,顯然從未被人開啟過。他用指尖輕輕摩挲了一下那枚印記,沉默了片刻,才撕開封口,抽出裡面的信紙。
信紙只有薄薄一張,疊得整整齊齊。字跡娟秀而沉穩,一筆一劃都透著一種將死之人特有的平靜。
李成安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從第一行看到最後一行,臉上的表情一點一點地起了變化。那些輕鬆和從容像是被凍住了一般,從他的眉眼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罕見的凝重。
他看了很久。
春日的風從牆頭吹過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吹動他手裡的信紙,發出輕微的嘩啦聲。終於,他將信紙摺好,放回信封裡,收進懷中,抬起頭看著蘇承澤,目光平靜但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銳利。
大殿下,長公主的信我收到了。他的聲音很穩,現在,你可以說說,你想要什麼?
蘇承澤看著他,那雙疲憊的眼睛裡,閃過了一絲複雜的光。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聲音乾澀而坦誠:事到如今,你覺得我還能奢求什麼?
他抬起頭,看著李成安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人生在世,不過是為了活下去。
李成安看著他,沒有立刻回答。春風吹動兩人之間的空氣,帶著幾片早落的梅瓣,在石桌上方打著旋兒落下來。
可以。李成安終於開口,聲音依然平靜,殿下想怎麼樣活著?
蘇承澤微微一怔,像是沒想到他會問得這麼細緻:敢問有何不同?
李成安看著他,語氣不疾不徐:若是殿下想繼續待在中域,我能保你富貴,但你恐怕——沒那麼自由。以你的身份,天啟和楚朝的視線都會落在你身上,不管你走到哪裡,都會有人盯著。
他頓了頓,聲音放輕了幾分:若是殿下願意去大乾,我可保你衣食無憂,也能和普通人一樣,擁有絕對的自由。沒人認識你,沒人會在意你,你可以在大乾的任何一個城鎮落腳,開一間茶館,或者做個教書先生,過你想過的日子。雖說會有人盯著,但是該有的富貴和特權,我李成安也一定會給。
蘇承澤沉默了。
他的目光落在石桌上那幾片梅花瓣上,花瓣已經有些蔫了,邊緣泛著一圈枯黃色。他看了很久,像是在想什麼事,又像是在和什麼東西告別。
然後他抬起頭,聲音沙啞但堅定:我想去大乾看看。
當他離開新州的那一刻,便註定了未來很長一段時間,在整個中域都沒有他蘇承澤的立足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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