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可。父皇只因擔心刺客再至，硬關了我一整月，今日才放出來。”她略頓，目光直直落向他，“哥哥，雖以你的腦子，早該想到真相……但我仍想親口告訴你：雲唐從未有過假公主。有的，只是昭儀公主遭了幽影樓刺殺。”
“訊息一斷，我就猜是這般。”楚雲舟頷首，“皇室顏面要緊，這事我不會提。不過……就算我說，曾帶你躲過幽影樓三位宗師追殺，旁人聽了，怕只當我瘋了。”
地級武者逃出三位宗師圍剿？誰信？事實如何不重要，要緊的是旁人肯信什麼。
而皇室那邊，公主被替，等於扇皇上面頰。此事必捂死……知情者悄無聲息沒了，賬本抹得乾乾淨淨。在皇帝眼裡，公主從來就是真的；旁人不信，也不能說。
“我信。”武曌靜靜接道，“況且，哥哥已斬了一位宗師。還記得那時……”
話未說完，兩人之間便靜了片刻。那點舊日氣息悄然浮起……被追殺的日子未必輕鬆，卻比眼下省心。她身在皇室，許多事由不得己。譬如婚齡未至，尚能喘口氣；若再拖兩年，怕連選婿的餘地都要被削盡。
七位有資格爭儲的皇子皇女，暗裡早已角力。她年幼、勢弱、根基淺，從前無人多看一眼；可這一場“替身風波”，卻把她推到了風口浪尖。
幽影樓也沒好過。神都據點被端，堂主戰死，整條線啞了整整一月，連活計都不接。坊間傳言，他們已暫撤雲唐。
話題漸移，最後落在眼前棘手處……世家與宗門。
“那些人，父皇頭疼已久。往後，怕也難消停。”武曌指尖無意識叩著案角，眉心微蹙，“若能一併鏟了，倒也乾淨。”
一想到將來或被賜婚七姓之一，或像姐姐那樣嫁予陌生面孔，她喉頭便泛起一股澀意。若說這事背後沒他們攪局，她一個字都不信。可沒憑證，暗鬥又不能擺上檯面……連“事發”二字，如今都已從官文裡抹得一乾二淨。
“要清，就得連根拔。”楚雲舟聲音不高，卻極穩，“壓一家、兩家，反激得他們抱團更緊。難處不在人，在根。世家靠什麼活？想清楚這個，路就出來了。”
細想起來，門閥勢力直到宋代才衰落到最低點，根子就在知識漸漸普及、技術持續進步。可後來那些讀書人又演變成另一種勢力……學閥。這話暫且不提。倘若能在成形之初就未雨綢繆，局面便遠比今日的雲唐明朗得多。
“聽哥哥的話，哥哥真有辦法？”
“其實並不難。”
“我想聽！我想聽！我要聽！”
“好好好……世家立身的根本，從來不只是朝中官位，更緊要的是攥著知識不放手。如今一本書動輒一兩銀子，尋常百姓連書頁都摸不到；就算有天分的少年想求學，最後也只得去世家辦的私塾裡磕頭拜師。這一拜，人就落了印記，往後做官、升遷，全繞不開他們。更別說眼下科舉只向士人、官員子弟敞開，等於把權柄牢牢鎖在世家手裡。所以皇室才頭疼……離不了他們治國，又不敢動他們根基。反過來想，只要另尋出路，就能斷其命脈。”
哪個世道都一樣：文盲走不遠。偶有一兩個奇才，撐不起大局。拜師學武？字都不識，連招式口訣都記不住，還練什麼？
前世陳勝、吳廣揭竿而起，尚且知道寫“大楚興，陳勝王”來聚人心。一個睜眼瞎，真幹不出這事。而今但凡想讀書，便難逃世家籠絡；一旦入仕，更是被裹挾得嚴嚴實實。破局，只能從這兩處下手。
“那到底該怎麼做？”
“兩步……辦官學，教萬民；改科舉，設殿試。讓天子親見考生，欽點門生，再放開門檻，使寒門庶子也能應試。借寒門之勢，慢慢壓住世家。”
“用寒門壓士族……可寒門裡通文墨、有才幹的，鳳毛麟角。縱有天才，也如流星一閃，哪敵得過七姓這等盤踞百年的世家？”武曌眉頭微蹙，疑慮未消。
她只看見眼前山巒，卻沒望見山後連綿起伏的丘陵。
“曌兒，你可曾算過？天下平民之數，十倍、百倍於世家。其中豈無良才？多數人恨世家入骨，缺的不過是一條路。十萬人裡出一個棟樑，總比千個世家子弟裡挑一個強。若皇室肯真心收攏人心，這股新力，足能撼動根基。若有心推行，十年之後，便是新天地。”楚雲舟語氣平緩，字字落地。
這不是權宜之計，而是國策。國策從來急不得，五年起步，十年方顯效。若硬要速成，倒有個最利落的法子……天降【天決】，七姓盡誅。快是快，可屍骨未寒，別的世家立馬頂上空位，照樣是七姓第二。治標不治本。
“哥哥的辦法，還有兩個難處。”武曌目光清亮，“第一，書價太高，辦官學所需錢財，皇家拿不出，朝廷也扛不住；第二，官學若開了，世家伸手一攪，反倒助他們更進一步。”
她一眼看穿要害……不破這兩關，全是空談。
“兩個難處，其實是一個。”楚雲舟豎起兩指，又緩緩收起中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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