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知該再等等。一時興起，把策略捧到父皇眼前，反倒露了破綻。若是她自己所出，再奇也無人置喙；偏生父皇已認定另有其人，這一紙謀略，頓時成了燙手之物。
“哦？”武經天指尖敲了敲案角，聲調低了半分，“這世上，還有替天子辦事、連謝恩都懶得開口的人？”
這語氣裡透著更深的疑慮。可這份疑慮，也並非毫無來由……獻上如此分量的國策，卻一無所求，反倒說明那人所圖之物，大到連皇帝都難應承。
那便是險。
武曌心頭壓著這層重擔，也裹著一點私意，悄然拿定了主意。
“但……”她只吐出一個字，便頓住了。
“但？”
“他說，這是向父皇提親的聘禮，盼父皇成全。”武曌垂眸，聲音輕了些，像含了羞，又像藏了火。
“提親？聘禮？”武經天一怔，隨即眉峰驟揚，“他想娶朕哪個女兒？等等……莫非是……”話未落，目光已直直落在武曌臉上。
“正是父皇所想。”她接得自然，不躲不閃。
這一句出口，先前所有疑雲，連同那些盤桓在心底的揣度，霎時散盡。
“哈哈哈！好！好！好極了！”武經天朗聲而笑，拍案起身，笑意裡全是釋然，“怪不得他拼死也要救你……朕方才還在琢磨，這小子圖什麼？原來圖的是你！倒叫朕白操心一場！”
若果真如此，一切便有了最順理成章的解。那點困惑，從頭到尾就懸在那裡……如今落了地，反而踏實。
古往今來，多少豪傑，敗在“情”字上頭。
“父皇……”
謊話說出口，她卻盼它成真。
“舍舉國之功而不取，只為一人低頭……這份心性，難得！”武經天踱了兩步，神色已全然鬆快，“朕這就下旨！以這一策為憑，此人日後必成棟樑；更難得的是，他為你，連這天大的功勞都肯不要。朕想不出拒婚的理由。”
若對方真看中的是自己女兒，單憑此策，他就願退一步。更何況楚雲舟本人……眼下雖無爵無位，可本事擺在那兒，比世家那些養尊處優的少爺強出何止一截？
武經天心裡盤算得清楚：一個女兒換一個能撼動世家根基的人，值。真要論起來，別說女兒，便是他最寵愛的淑妃，若能換得朝局穩固，他也未必捨不得。皇權之下，聯姻從來不是兒女私事，而是棋子落定的位置。
“父皇，他還說……此策，望與他無關。”見父親神色舒展，武曌暗暗吁了口氣，知道這關，暫時過了。
“哦？”
“他不願兒臣捲入權爭。所以兒臣斗膽，請父皇允准……聖旨暫不頒行，待五年後，他與兒臣成婚之日，再昭告天下。”
“嗯……倒是個有心的。”武經天點頭，略一思忖，“你剛脫險不久，確該緩一緩。他如今根基未穩，過早露面，反成靶子。若因一策折了出策之人，朕豈不痛惜？”他抬手一揮，“好，朕準了。你且等著。”
話音落，他提筆疾書，兩張詔書一氣寫就。取一張捲起，轉身從旁側金邊書架上取出一隻紫檀匣子，將卷軸妥帖放進去。
“拿去交給他。五年之後，國策落地，朕親自為你主婚。”
“謝父皇。”武曌雙手接過匣子，躬身退下，步履沉靜，裙裾無聲。
五年。她十八歲生辰那年，正是及笄之年，亦是最好年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