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隕的到來,如同在棲心閣平靜的湖面上投下了一顆石子,漣漪雖不劇烈,卻悄然改變了日常的節奏。她被阿阮安排在了一間安靜雅緻的客房,那把被寂滅煞氣侵蝕的琵琶,則由芸娘小心翼翼地以一層極其纖薄、幾乎無形的靈光絲線暫時包裹起來,隔絕了煞氣對外界的微弱影響,也阻止了其繼續惡化。這並非治療,只是權宜的“隔離”,如同給一個危重病人戴上了氧氣面罩,爭取著寶貴的時間。
接下來的幾日,星隕大多時候都沉默地待在自己的房間裡,或是坐在客房窗邊,望著庭院中那株奇異的四葉幼苗發呆。她吃得很少,即便阿阮變著花樣做些清淡開胃的餐點,她也只是勉強動幾筷子。棲心閣祥和溫暖的環境能撫慰她的驚懼,卻難以在短時間內融化她心中那厚重的冰層,以及與她心神相連的琵琶所承受的創傷。
蘇雅沒有急於追問她的過去,也沒有催促任何治療。她只是每日都會抽空去星隕房中坐一坐,有時帶一本閒書,有時只是安靜地陪她喝杯茶,說些棲心閣的趣事,或是窗外花草的變化。蘇雅身上那自然流轉的【心光初醒】氣息和蓮紋生機,如同無聲的陽光,緩慢地滲透著星隕周圍的陰鬱氣場。
林琅偶爾會在庭院中彈奏一些極其平和、甚至不帶明顯情緒色彩的練習曲調,音符簡單重複,如同溪水潺潺,不著痕跡地流淌進星隕的耳中,試圖安撫她那如同受驚小鹿般敏感的心絃。墨塵則更關注那被隔離的琵琶,每日都會以靈覺探查其狀態,尋找著煞氣與琵琶殘餘靈性之間那微妙的平衡點,思考著徹底淨化的可能。
然而,打破僵局的,並非他們中任何一人的刻意為之,而是一個意想不到的小插曲。
這日清晨,天色微明,一層薄薄的晨霧尚未完全散去。一個約莫七八歲、穿著乾淨但明顯是附近農家孩子衣裳的小男孩,探頭探腦地出現在棲心閣虛掩的大門外。他手裡攥著幾個還帶著露水的、紅豔豔的野果子,臉上帶著鄉下孩子特有的、混合著好奇與怯生的神情。
他是住在棲心閣後山腳下農戶家的孩子,名叫小風。平日裡偶爾會跟著家人送些新鮮的蔬菜瓜果過來,對棲心閣這個總是很安靜、卻又讓人覺得舒服的地方充滿了好奇。今天他是偷偷溜出來,想用自己摘的野果子,換阿阮姐姐一塊據說好吃得能讓人舌頭都化掉的桂花糕。
他正要壯著膽子敲門,一陣極其微弱、斷斷續續,卻異常清澈純淨的哼唱聲,如同穿過迷霧的微風,飄入了他的耳中。
那哼唱聲來自星隕房間的視窗。她並非在演奏琵琶,甚至不是在唱一首完整的曲子,只是無意識地、重複地哼著幾個簡單的音節,那是她幼年時,母親哄她入睡的調子,早已融入了她的骨血,即便在心如死灰的此刻,也會在不經意間流露出來。這哼唱沒有任何力量加持,卻因其本身的純粹和其中蘊含的、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依戀與悲傷,擁有了一種直擊人心的力量。
小風一下子被這聲音吸引住了。他忘記了桂花糕,忘記了害怕,躡手躡腳地循著聲音,來到了星隕的窗下,仰著小臉,痴痴地聽著。
星隕很快發現了窗下的小不點。她先是嚇了一跳,下意識地抱緊了雙臂(儘管琵琶不在身邊),但看到小風那純淨無邪、充滿求知慾的大眼睛時,緊繃的心絃莫名鬆了一絲。
“你……你在唱什麼呀?真好聽。”小風鼓起勇氣,小聲問道,把手裡的野果子往前遞了遞,“我、我用果子跟你換,你再唱一遍好不好?”
星隕看著那還帶著泥土芬芳的野果,看著孩子眼中毫無雜質的期待,一時怔住了。已經多久……沒有人用這樣純粹的目光看著她,只為了一段最簡單的哼唱?
這時,蘇雅和阿阮也聽到了動靜,走了過來。蘇雅對阿阮使了個眼色,阿阮會意,立刻轉身去廚房,很快端來了一碟剛蒸好的、熱氣騰騰、散發著甜蜜桂花香氣的鬆軟糕點。
“小風,怎麼這麼早就跑來啦?”阿阮笑眯眯地把糕點遞過去,“是想吃桂花糕了?”
小風用力點頭,又搖搖頭,指著星隕:“她唱得好聽!比林叔叔彈的還好聽!”孩子的話語天真而直接。
林琅不知何時也站在了不遠處,聞言非但不惱,反而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他能感覺到,星隕那無意識的哼唱,雖然微弱,卻蘊含著一種極其本真、未被世俗和傷痛完全汙染的“音魂”,這正是修復她與琵琶靈性的關鍵所在。
蘇雅心中一動,蹲下身,平視著小風,溫柔地說:“小風喜歡聽姐姐唱歌?那你想不想學?”
小風眼睛一下子亮了,拼命點頭:“想!我想學!”
蘇雅看向星隕,目光中帶著鼓勵和詢問:“星隕姑娘,你看……這孩子一片赤誠。或許,你可以教他幾個最簡單的音調?就當是……打發時間。”
星隕看著小風那渴望的眼神,又看了看蘇雅溫和的笑容,再瞥見林琅那帶著同行理解和鼓勵的目光,心中最柔軟的地方被觸動了。教一個孩子唱歌……這似乎是她此刻唯一能做到,也願意嘗試的事情了。她失去了舞臺,失去了掌聲,甚至可能即將失去她的琵琶,但教一個孩子最純粹的音調,這或許……是她還能抓住的,與音樂最後的聯結。
她極其輕微地點了點頭。
於是,在這晨霧未散的清晨,在棲心閣安靜的庭院一隅,一場特殊的“啟蒙”開始了。
星隕沒有琵琶,她只是讓小男孩坐在自己面前的小凳子上。她深吸一口氣,努力壓下心中的翻湧,開始用最輕柔、最緩慢的聲音,一個音一個音地哼唱起來。她教的並非什麼高深的曲調,而是最基礎的、用來開嗓和感知音準的簡單旋律,如同幼鳥初啼,稚嫩卻充滿生命力。
【星隕·未命名基礎技·音律啟蒙】在一種近乎本能的、毫無功利心的狀態下,悄然展開。
她並非刻意施展技能,但當她專注於教導一個純淨的孩子時,她那被創傷掩蓋的音樂天賦和深厚的底蘊,自然而然地流淌出來。她的聲音彷彿帶著一種奇異的魔力,能夠清晰地勾勒出每個音符的輪廓和走向,讓聽者(尤其是小風這樣心靈純淨的孩子)能夠輕易地捕捉和模仿。
小風學得很認真,小臉憋得通紅,努力跟著哼唱。他的聲音童稚未褪,跑調的地方比比皆是,但那份專注和喜悅,卻感染了在場的每一個人。
蘇雅站在不遠處,靜靜地看著這一幕。她能感覺到,當星隕專注於教導時,她周身那濃郁的悲傷和恐懼似乎淡去了一絲,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久違的、屬於她本真的專注與柔和。而她腰間那半枚玉佩,也似乎因為這充滿生機的教學場景,而傳遞出淡淡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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