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額頭抵著青磚,聲音發顫:“三姑娘掌家,我等心服。”其餘長老你看我我看你,有兩個年輕些的咬咬牙跟著跪了,連方才還梗著脖子的二長老,也在瞥見龍影盤在蘇晚竹肩頭時,膝蓋一軟栽在地上。
蘇晚竹望著滿地跪伏的身影,耳邊突然響起荒星流民的辱罵:“災星!剋死未婚夫的喪門星!”那時她縮在破鐵皮屋裡,嚼著發苦的輻射草,指甲掐進掌心:“等我回去,要他們跪著求我。”可此刻真見他們跪了,她心裡卻沒有想象中的痛快——供桌上母親的牌位落了層灰,最右邊那盞青銅燈裡,“剋夫釘”的殘片還泛著冷光。
“都起來吧。”她彎腰拾起那截紅珊瑚,指尖擦過上面的裂痕,“蘇家的規矩,不是誰跪得快誰就忠心。”
話音未落,腕間突然一暖。
陸昭不知何時握住了她的手,指腹輕輕蹭過她掌心裡的龍紋印記,像是在確認什麼。
他的手掌帶著習武之人的溫度,將她指尖的涼一點點焐化:“方才你說要蘇家的絲綢裹聘禮,商船載學子。”他低頭看她髮間那截木簪——方才被影衛斬斷的茬口還刺著,“我替你記著。”
蘇晚竹望著他眼底的星子,突然笑了。
五年前在荒星,她以為自己這輩子只會和流民、輻射獸打交道;三個月前被接回天樞星,她以為要和周氏、蘇憐月鬥得頭破血流。
可此刻,龍影在肩頭打了個旋兒,陸昭掌心的溫度透過龍紋傳來,倒比荒星的篝火更暖。
“陸千戶。”她歪頭看他,木簪上的碎木屑蹭著耳尖,“我突然覺得,當蘇家當家主,好像比當女皇有意思多了。”
陸昭的耳尖泛起薄紅,卻仍板著張臉:“職責所在。”可他攥著她的手緊了緊,指縫間漏出半塊糖紙——是他總揣在懷裡的蜜餞糖,方才打鬥時壓皺了邊角。
更漏在院外敲了三下。
蘇晚竹鬆開陸昭的手,轉身看向供桌上的牌位。
母親的名字刻在檀木上,墨跡有些淡了,該重新描一遍。
她伸手拂去牌位上的灰,指腹觸到“蘇門李氏”四個字時,眼眶突然發酸——當年母親被周氏逼到祠堂自縊前,也是這樣摸著牌位說:“阿竹,要替我看蘇家的月亮。”
“晚竹。”陸昭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點猶豫,“我讓人去收拾三夫人的舊院了。”他頓了頓,“你母親的妝匣,我讓人從庫房裡找出來了。”
蘇晚竹的手指在牌位上頓住。
五年前被押上荒星時,她只來得及抓了把母親的帕子塞在懷裡,如今那帕子還帶著荒星的鐵鏽味。
她轉頭看陸昭,月光從穹頂破洞漏下來,正好照在他腰間的繡春刀上,刀鞘上的雲紋泛著柔光。
“去看看吧。”陸昭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龍焰吹亂的髮絲,“夜還長。”
祠堂外的更夫又敲了梆子。
蘇晚竹跟著陸昭往外走,路過供桌時,她順手將那盞青銅燈揣進袖中——“剋夫釘”的殘片還在燈油裡沉著,等明日,她要讓周氏親自來把這燈擦乾淨。
夜色漸深時,雷聲開始在天樞星的雲層裡滾動。
蘇晚竹站在母親舊院的廊下,看著丫鬟捧著檀木妝匣進來。
匣蓋開啟的瞬間,她鼻尖一酸——裡面整整齊齊碼著母親的金簪、玉鐲,最上面壓著半封未寫完的信,墨跡已經褪成淺黃,卻還能辨認出幾個字:“阿竹生辰......”
窗外的雷又響了,震得妝匣上的銅鎖“咔嗒”輕響。
蘇晚竹伸手撫過信紙上的褶皺,忽然聽見院外傳來腳步聲——是陸昭的繡春刀碰在門框上的輕響,帶著點刻意放輕的意味。
她低頭將信重新壓好,指尖觸到匣底一個凸起的暗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