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白衣人的目光精準地落在了他藏身的位置上,雖然白衣人沒有出聲叫破,但那個細微的動作足以讓經驗老辣的蛇婆察覺到端倪。
以蛇婆的修為和閱歷,她當時未必看到了孟關,但一定注意到了白衣人的視線方向,只要事後循著那個方向探查,很容易便能找到通往地底密室的巖縫,以及那口已經空了的棺材。
幽冥還魂草的氣息在密室中殘留了那麼多年,即便被孟關取走,那股濃郁的藥氣依舊在空氣中彌散不去。蛇婆只要聞過那氣息,便能以此為憑追蹤到孟關的去向,她手中那根蛇頭柺杖應該就是一件專門用來追蹤靈藥氣息的法器,自己從小塔空間出來就被鎖定了,能突破小塔的隱匿之力,蛇婆的柺杖實在有點可怕。
孟關在心中將這些推斷過了一遍,確認了自己的判斷應該八九不離十,然後他做出了一個決定,他不再兜圈子,而是直接在一片開闊的冰谷中央落下遁光,轉過身來,負手而立,望向身後那片灰白色的風雪。
風雪中,那道佝僂的身影緩緩浮現出來,蛇婆拄著蛇頭柺杖,不緊不慢地走到距離孟關約莫二十丈的位置停下腳步,渾濁的老眼中帶著一絲意味不明的笑意。
“小友果然敏銳,老身自問這手追影蛇步已經練了大幾百年,便是合體期的修士也未必能在第一時間察覺,你卻只用了不到半個時辰便發現了老身的蹤跡,倒是讓老身有些意外了。”蛇婆的聲音沙啞乾澀,像是兩片枯樹葉在互相摩擦。
孟關沒有接她的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蛇婆見他這副不卑不亢的模樣,眼中的笑意又深了幾分,她將蛇頭柺杖在地面上輕輕一頓,柺杖頂端的蛇頭忽然張開了口,吐出一縷極細極淡的金色煙氣。
那煙氣在空氣中緩緩飄散,雖然極為稀薄,但其中蘊含的氣息與孟關儲物空間中的幽冥還魂草如出一轍。
“果然是幽冥還魂草,而且是極為純正的幽冥還魂草,小友從密室中取走的那株草,品相極好,年份起碼在三萬年以上,這等好東西,莫說在通天界,恐怕在仙界也難得一見。”蛇婆收斂了笑意,慢悠悠地說道。
孟關依舊沒有說話,他只是將雙手從背後放了下來,指尖微微彎曲,一縷黑白交織的靈力在指間若隱若現。
蛇婆像是沒有看到他指尖那縷靈力一般,繼續自顧自地說著:“你放心,老身不是來搶你的草的,老身活了這把年紀,還沒到為了區區一株草藥就與人拼命的份上,今日老身追上來,只是想替師傅託一句話給你。”
孟關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師傅?”
蛇婆點了點頭,枯瘦的手指在蛇頭柺杖的杖身上輕輕摩挲了一下,聲音比方才低沉了幾分:“老身的師傅姓殷,單名一個源字,殷天正是老夫的師弟,也是當年天樞院唯一的煉丹宗師。”
孟關這回是真的意外了。
殷天正是天樞院的內門長老,但那只是他明面上的身份,他真正的師承一直沒有對外公開過。
韓嶽的記憶中也沒有關於殷天正師承來歷的記載,只知道殷天正最初是以散修身份加入的天樞院,憑藉一手出神入化的煉丹之術一路做到了內門長老的位置,卻沒人知道他的煉丹術是從哪裡學來的。
蛇婆看著孟關眼中那一閃而過的意外之色,臉上的皺紋微微舒展開來,像是在回憶什麼久遠的事情:“老夫師兄弟三人,是北玄天域早年赫赫有名的散修丹師,大師兄殷天命早夭,二師兄殷天正天資最高,被天樞院招攬做了供奉長老,老身資質最差,只學了些皮毛便自己跑出來闖蕩,這些年靠著師傅留下的一些傍身之術,倒也在南離天域混了個蛇婆的名號。”
“殷天正當年在天樞院之所以極力反對獵殺龍族,並非他心慈手軟,而是因為他發現那些被獵殺的龍族中,相當一部分與無妄海某位真靈級別的龍族老祖有血脈關聯,天樞院自以為有欺天珠遮蔽天機,卻不知那欺天珠的根基早已被龍族怨念侵蝕了數萬年,總有一天會徹底崩毀,到那時無妄海的怒火便會傾瀉而下,整座北玄天樞院都將化為齏粉。”
“殷天正把這些發現告訴了北冥玄一,試圖說服他停手,但北冥玄一非但不聽,反倒認為殷天正是在危言聳聽、動搖軍心,便廢了他的修為,將他逐出了天樞院,可憐殷天正本是一心為天樞院著想,換來的卻是這般下場,老身當年在南離天域聽到這個訊息時,恨不得殺上天樞院去替他討個公道,可惜老身修為不濟,去了也只是送死。”
蛇婆說到這裡,聲音終於有了一絲波動,那雙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水光,但很快便被她壓了下去,她將蛇頭柺杖重新拄穩,清了清嗓子,恢復了那副沙啞乾澀的語調。
“老身今日追你上來,不是為了幽冥還魂草,而是因為老身方才在那座洞府中感應到了一件事,那株幽冥還魂草在你手中,它的氣息與殷天正留在老身這裡的一件東西產生了共鳴。”
她枯瘦的手指在蛇頭柺杖的杖身上又一摩挲,這一次那根柺杖的杖身竟然裂開了一道細縫,從縫隙中滑出一枚拇指大小的暗紅色珠子,珠子表面流轉著與幽冥還魂草如出一轍的暗金色光澤,顯然與那株草同出一源。
“這枚珠子是殷天正當年贈予老身的信物,他說只要這枚珠子與幽冥還魂草相遇,便會自行發出感應,到時候持有珠子的人便能找到持有幽冥還魂草的人,殷天正當年說這話時並沒有解釋為什麼,老身也一直沒放在心上,直到今日方才知曉他的用意,他是想借這枚珠子,讓老身替他找到那個能取走幽冥還魂草的人。”
孟關聽完這番話,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他讓你找到我,想說什麼?”
蛇婆將暗紅珠子重新收入柺杖縫隙中,目光落在孟關身上,語氣比方才鄭重了許多:“殷天正當年留下一句話,萬年冰髓不要急著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