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氣裹著碎金從浮屠塔門湧出來時,安燠的狐狸耳朵在發頂抖了抖。
她聞到一縷熟悉的苦杏味——前世那杯下蠱的茶裡,也浸著這種被烘乾的杏仁殼才有的焦苦。
程硯的手掌覆在她後頸,體溫透過狐毛直往骨頭裡鑽:“別怕,我在。”他釘耙上的雷火噼啪作響,倒像是在給她壓驚。
黑氣突然凝成半透明的人形,北冥的臉在霧裡忽明忽暗,眼尾那顆紅痣泛著妖異的光:“安小友,驚喜否?”他的聲音帶著砂紙擦過青銅的刺響,“我不僅換了你的名字,還順手把整個浮屠塔的功德流向改了個方向。”
一塊破碎的玉簡“噹啷”落在安燠腳邊。
她蹲下身,指尖剛碰到玉片,眼前就浮現出功德簿的虛影——原本該刻著“孫悟空降妖伏魔”的位置,密密麻麻爬滿了小字。
“安氏山莊·修繕費十兩。”她念出聲,耳尖跟著顫了顫,“程家鋪子·蜂蜜銷量百斤?老參藥材鋪·靈草三株?”她抬頭時眼睛亮得像偷到雞的狐狸,“這哪是功德簿,分明是個收租賬本!”
程硯湊過來看,喉結動了動:“我前日在山下買的蜂蜜罐子,原來算功德?”他撓了撓後腦勺,髮間沾著的浮屠塔金粉簌簌往下掉,“那我是不是該找個地方開個鋪子?總不能一直靠你簽到過日子吧?”他突然握住她的手,掌心還沾著釘耙柄的木刺,“我想建個“山神廟”,名義上歸佛門管,實則替我們收集情報。上次巡山時見山腳下有座破廟,正好翻修——”
“你們倒是會享福。”老參的聲音從樹後傳來。
千年人參精拄著根枯枝走出來,發須間還粘著今早翻土時的泥星子,“不過......”他把枯枝往地上一戳,泥土裡立刻鑽出株帶露的靈參,“既然功德能換錢,那我也要分一杯羹。”他瞪著程硯懷裡的蜂蜜罐,“我要在這裡設個靈藥坊,專治那些被佛門打壓的小妖。上個月有隻受傷的兔妖來討藥,被巡山仙官拿降妖杵砸斷了腿——”
“好啊。”安燠抽走程硯手裡的小本本,翻到新一頁“反規則聯盟”的標題下,“那就從今天起,咱們正式成立“反規則聯盟·西牛賀洲分部”。”她摸出程硯前幾日送的硃砂筆,在攤開的地圖上畫了個圈,筆尖戳得紙頁沙沙響,“第一站,流沙河畔。我聽系統說那裡散妖最多,好些都是被原著劇情趕出來的——”
“夫人。”程硯突然拽了拽她的衣袖,下巴朝山腳下揚了揚。
安燠順著看過去,只見山路上揚起一片塵土。
二十來個小妖跌跌撞撞往上爬,有的缺了耳朵,有的瘸著腿,為首的黑狼妖半邊臉結著痂,手裡舉著面破旗,布面上用血寫的字歪歪扭扭——“求包養聯盟”。
黑狼妖離得還有十步遠就跪了下來,額頭撞得地面咚咚響:“聽說山上有位敢掀浮屠塔的夫人!我們這些沒後臺的小妖活不下去了!求夫人收編!”他身後的兔妖抽抽搭搭抹眼淚:“我們可以劈柴!可以挑水!狐夫人的山莊要是缺打掃的,我尾巴掃得比掃帚還乾淨!”
安燠的狐狸尾巴不受控制地炸成毛球。
她低頭看了眼腳邊的功德簿虛影,又看了眼程硯懷裡快笑出酒窩的熊腦袋,突然覺得前世那杯下蠱的茶,好像也沒那麼苦了。
山風捲著浮屠塔殘留的金粉掠過她髮梢。
程硯悄悄把她往身後拉了拉,釘耙在地上劃出半道防線。
老參的枯枝在土裡敲了敲,立刻有三株靈參從黑狼妖腳邊鑽出來,泛著治癒的綠光。
“收是可以收。”安燠清了清嗓子,努力維持著“崑崙山仙子”的清冷,尾巴尖卻偷偷勾住程硯的小拇指,“但先說好——”她突然笑出聲,狐狸耳朵在陽光下晃得發亮,“每月要交五文錢保護費,蜂蜜罐子歸程山主管,老參的藥鋪只收功德不收錢。至於你們......”她望著那面破旗,眼裡躍動著和前世偷喝桃花釀時一樣的光,“就叫“反規則預備軍”吧。”
黑狼妖猛地抬頭,結痂的臉上裂開道笑紋。
他身後的小妖們你推我搡地擠上前,破旗在風裡獵獵作響。
安燠聽見程硯在耳邊小聲說“夫人真會取名字”,又聽見老參嘀咕“預備軍得先去藥鋪體檢”,突然覺得這山風裡的苦杏味,不知何時變成了程硯新釀的桂花蜜香。
遠處,流沙河畔的方向傳來一聲狼嚎。
領頭小妖滿臉疤痕卻眼神熾熱,舉著破旗的手微微發顫,彷彿在舉著什麼比命還重要的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