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風捲著晨露的溼氣漫過山神廟簷角,銅鈴輕響間,菩薩的廣袖已拂過那方新掛的木牌。
木牌上“歡迎領導蒞臨指導——安氏山莊歡迎您”的字跡還帶著新鮮木屑的清香,顯然是昨夜現刻的。
他駐足時,髮間金飾微顫,眉峰輕挑:“安氏山莊?”
“回菩薩的話!”安燠踩著滿地碎光迎上來,裙角繡的銀狐紋隨著步伐若隱若現,“這是小仙和程大哥商量的新名頭。您看,咱們這山神廟前有桃林,後有蜜園,左有藥圃,右有獸窟,說是山莊,可不比那些佔山為王的寨子體面?”她嘴上說得溜,指尖卻悄悄掐了掐掌心——這木牌本是程硯提議的“惡犬牌”,被她連夜改成了“歡迎牌”,此刻正祈禱菩薩別深究“領導”二字從何學來。
“體面。”菩薩垂眸看她,目光像晨霧裡的琉璃燈,“倒比某些神仙洞府更有煙火氣。”
安燠耳尖微動,瞥見程硯端著青瓷盤從偏殿跑出來,發頂還落著只採蜜的小蜜蜂。
他腰間的九齒釘耙在晨光裡泛著鈍光,倒真像個忙著待客的山民。“菩薩嚐嚐蜜!”程硯把盤子往石桌上一放,蜂蜜在白瓷盞裡晃出金波,“我昨兒新釀的桂花蜜,摻了後山野菊的露水,甜得人舌頭都要化。”他說話時,那隻蜜蜂“嗡”地飛到菩薩肩頭,又被他輕輕趕走,“莫鬧,菩薩是貴客。”
菩薩望著他發頂翹起的呆毛,忽然低笑一聲:“你這山神,倒比我見過的土地公更像凡人。”
“那是程硯最會疼人!”安燠趕緊接話,拉著菩薩往廟內走,“您看這邊,這是咱們的情報組——”她指著廊下石臺上趴著的三個小妖,為首的灰毛兔精正用胡蘿蔔當筆,在地上畫取經團路線圖,“他們白天變作山雀探路,晚上就把訊息記在土裡。您瞧這線條,比我畫的符還齊整!”
灰毛兔精被突然點名,耳朵“唰”地豎起來,胡蘿蔔“啪”地掉在剛畫好的“黑水河”上,把河心的“鼉龍洞”砸出個坑。
它縮成毛球往石桌下鑽,尾巴卻還露在外面:“夫人饒命!這圖...這圖還沒畫完!”
“無妨。”菩薩蹲下身,指尖輕輕點了點那團亂毛,“畫得不錯。”灰毛兔精猛地抬頭,紅眼睛裡映著菩薩眉間的金痣,竟“哇”地哭出聲:“神仙誇我了!我要告訴阿孃!”
安燠嘴角抽了抽——這傻兔子,前兒被她抓來當情報員時還說“寧啃爛蘿蔔不畫地圖”,如今倒會賣慘博同情了。
她正想找補,程硯已蹲下來揉兔子腦袋:“哭什麼?等你畫完,我給你留三碗蜂蜜拌胡蘿蔔。”兔子立刻收聲,用爪子抹了把眼淚,重新叼起胡蘿蔔:“我畫!我畫得比山雀飛得還快!”
“這是後勤組。”安燠引著菩薩轉過影壁,石磨旁三個獐子精正圍著算盤扒拉,桌上堆著成捆的功德簿,“他們在算用功德換糧的賬。您看,幫山民修籬笆積五分,給受傷的小鹿治傷積十分,十分功德能換一升糙米——”她話沒說完,最胖的獐子精突然拍著算盤喊:“算出來了!程硯上週幫王二嬸挑水積的八分功德,夠換半升糯米!”
“好。”菩薩翻了翻桌上的功德簿,指尖停在某一頁,“九月初三,程大哥幫安夫人撿髮釵,積二分。”他抬眼時,安燠正望著簷角裝模作樣看雲,耳尖卻紅得像熟了的山果,“這也記?”
“要記的!”程硯湊過來,脖子上還掛著沒摘的蜂箱繩,“夫人說積小德才能成大德,就跟我釀蜜似的,一滴一滴才能裝滿罐子。”他撓了撓頭,“再說...幫夫人撿髮釵,我樂意。”
安燠險些被自己的口水嗆到——這傻熊,偏要在菩薩面前說這種話!
她正想轉移話題,老參的聲音從西廂房飄來:“茶好了。”
老參捧著青瓷茶盞過來時,袖口還沾著藥渣。
他把茶盞放在菩薩跟前,指節上的皺紋裡還嵌著泥:“這是安心茶,迷魂草取尖,野山參切片,用山泉水煨了三個時辰。”他盯著菩薩的眼睛,語氣像在宣讀罪狀,“專治那些...心浮氣躁,看不得小妖過安生日子的。”
安燠心下暗叫不好——老參這是又要翻舊賬!
她剛要插話,菩薩已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茶湯入口的瞬間,他眼尾的細紋竟舒展開來:“苦後回甘,倒是妙。”他望著老參鬢角的白髮,聲音輕了些,“當年崑崙山的藥園,確實少了個會泡茶的。”
老參的手猛地一抖,茶盞險些落地。
他張了張嘴,最終只悶聲說了句:“您多喝。”便轉身回了藥圃,背影像株被春風吹軟的老樹根。
“你們這自治點...”菩薩放下茶盞時,日頭已爬到廟頂,“倒像個...家。”
“本來就是家!”程硯一拍大腿,蜜罐裡的蜜蜂被驚得嗡嗡亂飛,“我從前當守山大神時,山上的小妖見了我就跑;現在他們敢揪我耳朵要蜂蜜,敢在我釘耙上掛兔兒燈——”他望著廊下追著蝴蝶跑的灰毛兔,嘴角翹得能掛住蜜勺,“菩薩您說,神仙要的是規矩,可咱們要的...不就是能踏實喝碗熱粥,能笑著給鄰居遞把鋤頭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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