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放下瓷盤,從袖中摸出塊暖玉塞進他掌心:“等我拿引魂燈。”
“不用。”程硯攥住她手腕,指腹蹭過她腕間那道金紅契紋,“你守著山民。我去去就回。”
月到中天時,程硯已經摸進了山腹深處。
古神殿的石門半掩著,門縫裡滲出的黑霧比往日更濃,沾在他釘耙齒上滋滋作響。
他屏住呼吸推門,青銅逆命鐘的輪廓在燭火裡忽明忽暗——那口被他用三百年地火封鎮的古鐘,此刻正以肉眼可見的頻率震顫,鐘身的封紋像被沸水燙過的蛛網,正從裂縫裡往外滲幽藍流光。
“這是...”程硯伸手觸碰鐘身,指尖傳來灼燒般的痛意。
他猛縮回手,卻見掌心多了道血痕,血珠剛落地就被黑霧吸了個乾淨。
更讓他脊背發涼的是,那震顫的頻率竟和地底傳來的地脈波動完全吻合——像兩頭困獸隔著岩層撞牆,要撞出個窟窿來相會。
“廣元帝君的殘魂...”程硯突然想起三百年前在天書裡讀到的隻言片語,“當年他被斬時,一縷殘魂封在逆命鍾裡,說要‘等願力亂成漿糊時,重鑄天命’。”他盯著鐘身滲出的幽藍光霧,喉結髮緊,“原來覆寫陣不是奪權,是給這老東西養傷——要足夠亂的願力場,才能把他殘魂喂活。”
山風突然灌進神殿,燭火“啪”地熄滅。
程硯摸黑拔腿往回跑,釘耙磕在石階上迸出火星。
等他撞開山神府院門時,安燠正跪在香案前,將一本燙金冊子往石匣裡塞。
冊子封皮上“退保名錄”四個金字被月光照得發亮,像四根扎眼的釘子。
“你瘋了?”程硯衝過去按住石匣,“這名單要是落到天庭手裡,他們能把山民全當叛仙辦!”
安燠抬頭笑,狐尾尖卷著半柱未燃盡的香:“沒交。”她指尖契紋亮起金紅光芒,輕輕一彈,石匣裡的名錄突然化作一縷青煙,直衝天際,“但要讓他們以為交了。白翎子那老仙鶴的順風耳最靈,剛才我念名錄時故意沒關門——”
“你是說...”程硯眼睛突然亮了,“讓他們以為咱們真把退保的山民名單交上去,其實是引他們去假村子?”
“聰明。”安燠戳了戳他額頭,“名錄裡標了個‘退保村’在西荒嶺——可那村子三個月前就被山洪衝沒了。真正的山民?”她歪頭指向後院,透過窗紙能看見影影綽綽的火光,“早躲進地脈庇護的避雷洞了,現在正幫你擴建洞門呢,說要給你雕個‘熊大護法’石像。”
程硯突然把她撈進懷裡,熊毛蹭得她鼻尖發癢:“夫人,你比我在天書裡看的那些謀算都精。”
“那是跟誰學的?”安燠咬他耳垂,“還不是被某位守山大神逼的——誰讓程大管家總把山民的蜜餞藏樹洞裡,害我得想辦法哄人續約。”
三日後卯時,白翎子的鶴鳴劃破天際。
安燠蹲在避雷洞口啃程硯新烤的蜂蜜餅,望著山巔飄起的三縷狼煙——那是巡邏小妖發的訊號。
她推了推身邊打盹的程硯:“來了。”
程硯抹了把嘴角的蜜漬,探頭往洞外看。
山霧裡隱約能看見銀甲天兵的影子,為首的白翎子揪著個小妖的衣領:“那退保村可是在西荒嶺?”小妖抖得像篩糠:“是...是夫人說要交名單,說西荒嶺有三百叛民!”
洞底突然傳來小桃的歡呼聲。
安燠往下望,見老獵戶正舉著釘耙教孩子們扎草人,獵戶媳婦把剛醃的酸黃瓜塞給程硯:“山神,等會天兵氣炸了,你用釘耙給他們表演個‘打地鼠’不?”程硯耳尖發紅,接過酸黃瓜咬得咔嚓響:“那得讓阿燠寫個‘痛打天兵八折券’。”
安燠望著洞外越聚越多的天兵,突然握住程硯的手。
兩人掌心的契紋同時亮起,地脈裡傳來低沉的共鳴——那是他們用山民願力新鑄的護陣,正將整座山的氣息攪成亂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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