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最後一段記憶被封進雷藤片嵌上護靈碑時,山風突然裹著股香火味灌進賬塔。
“玉面夫人!”
“玄真上仙!”
程硯剛把最後塊雷藤片按進碑座,就見山門外擠進來七八個小神散修。
有扛著破酒葫蘆的土地公,有纏著蛇尾的水澤精怪,最前頭的白鬍子老頭懷裡還揣著本被翻爛的《清剿令抄本》,封皮上沾著半塊沒擦淨的灶糖。
“我們也被改了命書!”土地公拍著酒葫蘆,酒液順著豁口往下淌,“上頭說我守的山要出妖怪,硬把我貶去看茅廁,可那山根本沒妖——是他們要搶山下的溫泉眼!”
蛇尾精怪甩著尾巴抽地:“我本是給河神當文書的,就因為替被滅口的魚妖說了句公道話,命書裡就多了條‘勾結妖邪’,現在連河都不敢下!”
程硯摸著後頸退到安燠身邊,小聲道:“夫人,這陣……比我當年打熊群架還熱鬧。”
安燠卻笑了,狐尾在身後輕輕搖:“他們不是來鬧事的,是來獻願的。”她抬手召出共願燈,燈焰“轟”地漲成朵金蓮花,“把你們的冤情說給燈聽,每段真心的願力,都能當逆轉契的柴火。”
白鬍子老頭第一個擠上前,枯瘦的手撫過護靈碑:“當年青丘被屠時,我偷偷收了半塊狐族玉牌。”他從懷裡摸出塊缺了角的青玉,“現在,我把它還給你——這是我能獻的願。”
蛇尾精怪解下腰間銀鈴:“這是我娘留給我的,她被改命前說‘要替委屈的人說話’,現在……替我傳給需要的人。”
程硯站在碑前,手裡的《共命簿》被翻得嘩嘩響。
他的筆尖沾著山民的血墨,每記完一段就用力抹把臉——安燠看見他眼尾泛紅,像被蜂蜜嗆到的小熊。
“原來……”他突然抬頭,聲音啞得像被松脂泡過,“夫人要的不是報仇,是給所有被改命的人,爭一條活路。”
安燠沒說話,只是將手覆在他手背。
她能感覺到他掌心的溫度透過紙頁傳來,混著墨香和松脂味,比任何法寶都溫暖。
子時三刻,共願燈突然炸出刺目金光。
灰金絲線在燈焰裡擰成道虹橋,橋身纏著青丘山民的哭聲、土地公的罵聲、蛇尾精怪的銀鈴聲,“轟”地撞向天際。
“等等!”程硯突然攥住她手腕,釘耙尖在地上劃出半尺深的溝,“你要是成了新爐主……”他喉結滾動,熊耳耷拉下來,“會不會也像那些神仙似的,被爐裡的因果反噬?”
安燠轉身,虹橋的金光在她眼底流轉,像落了片銀河。
她捧住他的臉,拇指蹭掉他鼻尖沾的墨漬:“不會。”她牽起他的手按在共命簿上,“因為我不會一個人守爐。你不是說我是山神夫人嗎?”她眨眨眼,狐尾尖悄悄勾住他腰帶,“那這命書——咱們合著寫。”
程硯的熊毛“唰”地全豎起來,耳朵紅得能煎雞蛋。
他張了張嘴,最後只憋出句:“那……那我得把《共命簿》再抄十本,省得你嫌我字醜。”
話音未落,虹橋已撞進天命爐。
爐心那方殘碑突然金光大作,“逆之,亦是天道”八個字像活了般跳出石面,在爐內織成張光網。
而爐底深處,百年未醒的神眸,緩緩睜開一線。
黑霧順著爐紋爬出來時,安燠正替程硯擦掉共命簿上最後滴墨跡。
她聽見遠處傳來悶雷般的轟鳴,像有人在極深的地宮裡摔碎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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