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燠的指尖在「劍」字上頓住。
她想起系統剛繫結那天，自己縮在青丘洞的陰影裡，聽著洞外鐵扇公主罵「狐妖禍水」，系統光屏卻機械提示「請在當前地點停留半小時簽到」。
那時她只當這是救命稻草，後來才知道，系統抗拒的從來不是努力或痛苦，而是「讓螻蟻相信自己能啃倒巨樹」的傲慢。
「所以你才總罰我主動修煉掉山杏？」她對著空氣輕聲問，風捲著遠處的糖雲飄過來，裹著賣糖畫老漢的吆喝：「閨女，嚐嚐新做的鳳凰糖！」
回應她的是腳下突然震顫的地脈。
程硯說過，不周山的地脈能聽見人心跳，此刻它們正用金紋在蒲團下畫出歪歪扭扭的狐狸尾巴——是山腳下小狐妖們偷偷畫的。
安燠忽然笑了，伸手按住腰間的玉牌。
那是規則母本，曾被仙官說「妖修也配握規則」，此刻卻在她掌心發燙，像在說「配的，配極了」。
「以命核為基。」她輕聲念，玉牌上的裂痕突然滲出暖光，順著指縫爬進蒲團。
「願核為梁。」身後傳來程硯的低笑，他的釘耙尖正戳在另一處蒲團邊緣，地脈金紋順著釘齒竄出來，裹著山腳下小妖們舉著胡蘿蔔喊「凡心所向」的聲浪。
「痛核為柱。」兩人同時開口，安燠想起被雷劈碎的九條狐尾，程硯想起被仙官撕爛的守山令。
那些疼過的、怕過的、躲在石縫裡掉眼淚的日子，此刻都化作半透明的光，在聖殿穹頂織成網——網眼裡漏下的光，正好落在安燠剛簽到的蒲團上。
變故發生在未時三刻。
天際突然壓下鉛灰色的雲，像有人把整塊天幕倒過來扣在聖殿上。
安燠抬頭，看見雲裡浮著隻眼睛——不是人的眼，沒有瞳孔，只有無窮盡的規則條文在虹膜裡翻湧。
這是高維意志，上回見面時它碾碎了她半條命，說「玉面夫人該被孫悟空剜心祭旗」。
「又來清剿反派？」安燠沒起身，甚至把蒲團往程硯懷裡拱了拱。
程硯立刻伸手圈住她，熊毛織的袖口蹭得她耳尖發癢——這是他今早特意換的，說「高維意志怕熊味」。
高維的聲音像指甲刮過青銅鼎：「你構建的，是歪門邪道。」
「歪門？」安燠翻開花名冊，賬本自動展開成三丈長卷，「今早賣糖畫的老漢教小娃娃畫糖人，觸發了‘傳藝簽到’；後山老桃樹結了八百顆山杏，因為二十隻松鼠蹲樹杈上發呆觸發‘守果簽到’；還有——」她指尖點過最末頁，「昨夜有個樵夫在我殿裡睡了半宿，今早他說夢見自己砍的柴變成了神木。」
高維的虹膜頓了頓：「這些…成不了氣候。」
「那你看這個。」程硯突然把釘耙往地上一杵，地脈金紋竄進賬本，浮起一串數字：「今日簽到人數：九百萬。覺醒‘無為真意’者：三十七。荒山靈氣復甦：五座。」他歪頭，熊耳朵在晨光裡抖了抖，「你要清剿的‘反派’，現在都在睡覺；你要砍的‘歪枝’，正長成新樹。」
高維沉默了。
雲裡的規則條文翻得更快，卻再沒落下一道雷。
安燠望著那隻眼睛，忽然想起穿書前看過的話本——神仙總說「天道不可違」，可天道是什麼？
是九百萬個在蒲團上打盹的人，是三十七雙第一次敢說「我能行」的眼睛，是五座荒山冒出頭的新綠。
「你輸了。」她輕聲說。
高維的雲突然散了，像被風吹走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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