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還沒散盡時，安燠的竹箱“哐當”一聲砸在青石板上。
程硯端著新熬的桂花粥跨進門檻，就見自家夫人跪坐在滿地舊物裡，指尖捏著塊褪色紅布，眼睛亮得像偷到燈油的小狐狸。
“找到了！”她把紅布往臉上蹭了蹭，又對著窗欞比量，“去年收箱底時怕蟲蛀，特意裹了樟樹葉——你聞聞，還帶著點木頭香。”
程硯把粥碗擱在她腳邊，叼了根麥穗倚著門框：“好好的翻箱倒櫃做什麼？昨日不是剛說要整理去年曬的梅乾？”麥穗在他唇間晃悠，活像只毛茸茸的小旗子。
安燠抄起剪刀“咔嚓”剪開紅布，三角旗的輪廓立刻跳出來：“做紀念旗！”她翻出針線笸籮，針腳歪歪扭扭地往旗面上戳，“頭鐵簽到成功紀念地——怎麼樣，這名字夠威風吧？”
“頭鐵？”程硯被麥穗嗆得猛咳兩聲，手忙腳亂去拍胸口，“那不是五年前你追白兔摔老槐樹上，撞得狐狸毛都炸成蒲公英的日子？”
“細節！”安燠把繡壞的線頭猛地一拽，旗面皺出個小酒窩，“重點是那天我撞樹觸發系統簽到，得了金剛不壞皮；重點是那天你扛著釘耙來‘剿匪’，結果蹲樹下給我遞了半葫蘆山杏蜜！”她突然湊近，鼻尖幾乎要碰到程硯沾著粥漬的下巴，“重點是——”她聲音突然輕得像片羽毛，“那天之後，我再也沒覺得自己是在等死。”
程硯的耳朵慢慢紅到耳尖。
他伸手去摸她發頂翹起的呆毛，被她拍開後又不死心地去勾她手腕：“所以夫人要把摔樹的日子定為節日？”
“是‘我撞見你’五週年！”安燠把繡好的旗子往他懷裡一塞，轉身往門外跑，“去喊烏鴉們撒傳單！今天起，每年今日都是不周山自由節！”
於是整個山頭熱鬧得像被捅了蜂窩。
烏鴉們叼著用樺樹皮刻的傳單撲稜稜飛，有隻笨鳥飛得太矮，傳單糊在程硯臉上，上面歪歪扭扭畫著：“自由節活動：蜜薯大賽/彩門捉迷藏/禁止講規矩！”松鼠們拖著松針編的綵綢往老槐樹上繞，三隻熊崽抱著竹子當彩門支柱，結果竹子太滑，“轟”地砸在程硯腳邊。
“程總監！”安燠叉著腰站在樹杈上，手裡揮著剛做好的第二面旗子，“鼓風機除錯好了沒？烤蜜薯的煙要嗆到神核樹開花了！”
程硯揉著被竹子砸疼的腳背，望著掛在樹杈上晃悠的夫人，突然覺得當年那個端著清冷仙子架子的玉面夫人，大概是被山風捲走了。
他認命地扛起自制的竹製鼓風機——這東西還是上月安燠看小孩玩風車時突發奇想做的——剛走到烤爐邊，就被塊紅布兜頭罩住。
“這是？”他扯下紅布，露出圓滾滾的熊耳和毛茸茸的爪子。
“吉祥物玩偶服！”安燠從樹杈上蹦下來，髮間沾著兩根松針，“我照著你化形前的樣子縫的——耳朵要能抖，爪子要能捧蜜薯，尾巴……”她捏了捏他後腰的毛絨球，“要能掃落葉！”
程硯抱著玩偶服後退兩步，尾巴尖在身後繃成直線：“當年巡山時扛釘耙都沒這麼丟臉。”
“當年巡山有我給你遞蜜餞嗎？”安燠歪頭笑，“有松鼠給你撿橡果嗎？有——”她踮腳戳了戳他心口，“有人偷偷把‘守山神’的銅牌埋在屋簷下，等它長成小嫩芽嗎？”
程硯的尾巴慢慢軟下來。
他低頭盯著玩偶服上歪歪扭扭的針腳——左前爪多縫了顆紐扣，右耳尖沾著塊梅乾漬，分明是昨晚他在燈下改教案時，她縮在他腿上偷縫的。
“穿。”他悶聲把腦袋套進玩偶服，圓滾滾的熊臉立刻擠得他眼角上挑，“但說好了，烤蜜薯時要給我留最大的。”
慶典當天，晨光剛爬上神核樹的枝椏，安燠就抱著件月白色裙裳在鏡前轉圈圈。
那是她當年偽裝“崑崙山仙子”時做的，金線繡著雲紋，如今穿在身上，倒顯得整個人像被框在畫裡。
“夫人今天真好看。”程硯裹著熊玩偶服湊過來，爪子扒拉著裙角，“比那年在洞裡裝高冷時還好看。”
“可它太硬挺了。”安燠扯了扯領口，突然轉身衝進裡屋，再出來時換了身粗布短打，腰間還掛著程硯去年送的銀鈴鐺，“這樣才對——自由節就要穿能跑能跳的衣裳！”
老槐樹下的石臺上，安燠舉著碗野莓汁，指尖還沾著烤蜜薯的糖漬。
她望著臺下擠成一團的小妖、山民、甚至還有兩隻偷溜下山的小仙童，突然想起五年前那個躲在樹後看程硯教小兔念訣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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