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風捲著童謠往山下去,吹過紅布條,吹過菜餅,吹過老槐樹上的同心結。
而在更遠的山坳裡,有個扎羊角辮的女娃正拽著她孃的衣角:“娘,咱們不立廟了,就跟山爺爺說說話成不?”
安燠聽見這聲,轉頭衝程硯眨眨眼。
程硯立刻從懷裡摸出把野杏,塞給圍過來的孩子們。
他的大氅上,不知何時多了朵用紅布繡的小爪子——是安燠昨夜偷偷縫的,針腳歪歪扭扭,倒比任何神位都扎眼。
“明日該教他們唱‘山爺爺的耳朵會抖’了。”安燠摸著程硯的耳朵尖,狐狸尾巴在身後晃成一團虛影,“得讓全天下的山民都知道,咱們的山爺爺啊……”她湊近他耳邊,聲音輕得像落在花瓣上的晨露,“最會護短。”荊棘嶺的晨霧還沒散透,巡天府的差役們已攥著鐵錘圍在新立的猿神廟前。
為首的絡腮鬍踹了腳廟門——這廟建得寒酸,用的是村民編筐剩下的竹條,供臺是半塊磨盤,供果還是沾著泥的野山栗。
他扯著嗓子喊:“都給我聽好了!上月砸的是木牌,今兒連草棚子都不留——”
“差爺!”賣糖葫蘆的劉老漢顫巍巍擠過來,手裡舉著串山楂,“這廟不是給神仙立的,是給老猿猴立的。您瞧這供果,它生前就愛啃山栗。”他指了指廟角的爪印刻痕,“前兒夜裡山洪,它還託夢給我家小子,說後山石頭鬆了要繞著走。您說這……能算野祀麼?”
絡腮鬍的鐵錘懸在半空,後槽牙咬得咯咯響。
他當然知道這是糊弄鬼的話——分明是百姓換了個說法,把“神位”改成了“老猿猴託夢”。
可《禁立野祀令》裡沒寫“託夢”算不算違規,他總不能把老百姓的夢也砸了。
山樑上,安燠蜷在程硯懷裡,狐狸尾巴尖卷著片銀杏葉。
她望著山下的動靜,嘴角勾起狡黠的笑:“上個月砸木牌,這個月砸草棚,下個月是不是要砸老百姓的記性?”
程硯的熊耳朵抖了抖,把她往懷裡攏了攏:“你早算到他們會來?”
“系統上個月簽到給的‘人心趨向圖’,”安燠晃了晃手腕上的銀鈴——那是用瓜子殼熔鑄的,“顯示荊棘嶺的香火值漲了三成,巡天府能坐得住才怪。”她摸出個小瓷瓶,裡面裝著淡粉色的膏體,“不過他們來得正好,試試新法子。”
話音未落,山坳裡傳來清亮的童聲:“山爺爺愛蜂蜜,甜得雲都追——”
七八個扎羊角辮的娃蹦蹦跳跳跑過來,臉蛋上點著桃紅胭脂。
最小的小芽撲程序硯懷裡,仰著小臉笑:“安姨說,山爺爺聽見我們唱歌,比吃蜂蜜還甜!”她一咧嘴,左臉浮現出淡粉的“安康”二字,被晨光照得忽明忽暗。
程硯的耳尖唰地紅了:“這、這胭脂是顯隱墨汁?”
“聰明。”安燠捏了捏他的耳朵,“百姓不敢立廟,就把祈願畫在臉上;不敢喊神名,就編成童謠。你聽——”她抬手指向遠處,“溪婆婆護娃娃,魚娃娃笑哈哈”的調子正隨著山風飄過來,“連河溝裡的老龜都被編成‘河伯公’,天庭查起來,百姓就說‘這是老輩傳的故事’。”
山下突然傳來驚呼。
絡腮鬍揪著個村姑的手腕,指著她臉上的胭脂:“你臉上寫的什麼?妖法?”
村姑嚇得直哆嗦,可一張嘴先笑了:“差爺您瞧,我這是新時興的‘面花’,討個吉利呢。”她的右臉慢慢浮出“風調雨順”四個字,在陽光下像層薄霧,“昨兒王嬸家的閨女也畫了,說是能招蜜蜂採蜜——您聞聞,我這胭脂可香著吶!”
絡腮鬍湊過去嗅了嗅,確實有股子桃花香。
他鬆開手,扭頭對同僚嘀咕:“這算啥?天庭的《香火稽查要則》裡沒提‘面花’啊……”
“要則裡也沒提‘童謠’。”安燠託著下巴,望著山下越聚越多的百姓,“上個月教村童唱‘山爺爺愛蜂蜜’,這個月教‘溪婆婆護娃娃’,下個月再教‘老猿猴搬石頭’——”她掰著手指頭數,“等他們把這些都編成祖祖輩輩的老話,天庭就是想禁,也得先把老百姓的舌頭割了。”
程硯突然悶笑出聲:“你這哪是‘山靈代稱運動’,分明是‘香火打游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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