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燠的腳步在井臺邊頓住時,手裡的紅皮賬簿差點滑進井裡。
晨露沾溼的青石板上,兩個村婦的聲音像泡在井水裡的銀魚,又清又亮:昨兒個王二嬸挖了程神翻地時踩過的泥,摻在藥裡給小孫子喝,燒竟退了。另一個壓低聲音:我家那口子說,這泥得是程神親手翻的,沾著他汗的,才靈驗——
她喉間發緊。
前月耕者為神的金光還在眼前晃,那時她只覺得程硯彎著腰割稻的模樣比任何神譜都鮮活,可如今這鮮活卻要被供上神龕了。
系統提示音在腦內叮咚作響,不是獎勵,是警報:檢測到信仰偏移值+15%。她想起前日在山神廟看見的——供桌上擺著程硯蹭破的舊布衫、釘耙齒上崩落的鐵屑,還有半塊沾著泥的饃,饃上用硃砂畫了個歪歪扭扭的熊頭。
得把這火澆滅。她捏緊賬簿,指節發白。
去年鐵扇公主來尋仇時,她都沒這麼慌過。
那時她怕的是金箍棒,現在怕的是......怕程硯的笑會變成牌位上的金漆,怕他沾著泥的手再碰不到稻穗,只能接住香火。
日頭爬到樹杈上時,村口的老槐樹下支起口黑黢黢的大鐵鍋。
安燠繫著程硯去年送的藍布圍裙,正往鍋裡倒剛從雷田挖來的泥——那泥泛著淺金色,是前日程硯割稻時血珠滲進去的。
幾個扛著鋤頭的漢子圍過來,張三撓頭:玉面夫人,您這是要熬啥?
熬糗事。安燠抄起鍋鏟,在灶膛裡添了把松枝,火星子炸開,今兒個不講神仙,講你們程神當年的蠢事。她舀了勺粗鹽撒進去,頭一樁——她故意拖長音調,三年前山腳下的二牛摔斷腿,程硯非說蜂蜜能接骨,把人家娃按在石墩上塗了半罐子野蜂蜜。
結果呢?她敲了敲鍋沿,招了百來只馬蜂,娃哭了三天,程硯舉著釘耙在林子裡追馬蜂,最後摔進了茅坑!
圍觀的人鬨笑起來。
王二嬸拍著腿:難怪我家那口子說程神身上總帶著股蜜酸味!程硯的腦袋從柴房門縫裡探出來,耳朵尖紅得像要滴血。
安燠眼尖,抄起根玉米棒子扔過去:程山神,躲什麼?
不是說要當和泥裡打滾的神
程硯撓著後頸挪過來,釘耙在地上拖出刺耳的聲響:夫人,咱能挑點不那麼...丟人的?
不成。安燠把他往鍋邊推,要祛魅就得扒乾淨。她從懷裡掏出個磨得發亮的桃核,舉得老高,再講樁——去年中秋,有人在桃樹上刻情詩。她清了清嗓子,你眼睛亮,像糖葫蘆反光。
你笑起來,像蜂窩漏了糖。
人群爆發出更大的笑聲。
李四抹著眼淚:程神,您這詩比我家娃的塗鴉還歪!程硯的耳尖紅到脖頸,卻突然伸手搶過桃核,指尖蹭過安燠的手背:那又怎樣?
她收了。
安燠的耳尖也熱起來,趕緊往鍋里加了把野蔥:別打岔,下一樁——上月巡山,程神說要學狐狸鑽樹洞,結果卡在裡頭,還是我拿油潑了半時辰才拽出來!
鍋裡的泥湯咕嘟咕嘟冒泡,混著野蔥和鹽的香氣。
安燠盛了碗湯遞給王二嬸:您嚐嚐,這泥湯裡有馬蜂追、茅坑摔、樹洞卡,就是沒神仙氣。王二嬸喝了口,砸吧嘴:倒是有股子甜津津的,像程神釀的桂花蜜。
程硯突然伸手攬住她的腰,下巴擱在她發頂:夫人,我咋覺得你這是變著法誇我?
安燠戳他胸口,明兒讓孩子們編首《程神倒黴歌》,保準你走哪都有人唱。她瞥向蹲在槐樹下玩泥巴的小毛頭們,眼睛彎成月牙,一耙下去砸自己腳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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