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劍弒天錄》第22章 斬情之始(1)

作者:孟旬·6個月前

魔心斬斷後的第七天,墨塵開始覺得自己像一把沒了刃的刀。

那天清晨,他照例去麥田裡除草。露水很重,打溼了褲腿,泥土黏在腳上,每一步都沉甸甸的。他彎著腰,一把一把地拔著麥田裡的雜草。以前他拔草的時候,能感覺到那些草根在泥土中斷裂的聲音,一根一根,清清楚楚。現在他聽不到了,不是耳朵出了問題,是那種感覺沒了。那種與萬物相通的感覺,那種握劍時能聽見天地呼吸的感覺,沒了。

他蹲在麥田裡,看著自己的手。手上有繭子,種地磨出來的,厚厚一層,硬得像石頭。他握了握拳,能感覺到力量,但不是那種力量了。是種地的力量,是拔草的力量,是劈柴的力量。不是殺人的力量。他試著回憶握劍的感覺,手指微微蜷曲,虎口收緊,手腕下沉。動作還在,但劍沒了。那些劍還在,誅劍、戮劍、陷劍、絕劍、心劍、意劍,還有他自己那把用四萬七千怨念鑄成的劍,都還在。但它們不在他手裡了,它們插在麥田邊,像七根木樁,安安靜靜地立著,劍身上落滿了露水。

林清瑤站在田埂上,看著他。她沒有過去,只是站在那裡,看著他在麥田裡蹲著,看著自己的手,看著那些插在泥土中的劍。她的心揪著,不是疼,是怕。怕他覺得自己沒用了,怕他覺得自己不配活著,怕他又想走。

“墨塵。”她走過去,在他身邊蹲下。

他轉頭看她。那雙眼睛是黑色的,很淡的黑色,像被水洗過。“我在想,沒有劍,我還能做什麼。”

林清瑤握住他的手。“種地。”

墨塵低頭看著她的手。她的手很小,骨節突出,指腹上全是繭子,蒸饅頭燙出來的,揉麵揉出來的,不是握劍磨出來的。“種地不需要劍。”他說。

“對,種地不需要劍。”

墨塵沉默了很久。麥田裡的露水在陽光下慢慢幹了,麥苗的葉尖上還掛著幾滴,亮晶晶的,像眼淚。“林清瑤。”

“嗯。”

“我想學種地。不是之前那種隨便種種,是認真的種。什麼時候播種,什麼時候施肥,什麼時候澆水,什麼時候收割。我都想學。”

林清瑤看著他,看著這雙黑色的眼睛,看著他眼底那一點微弱卻不肯熄滅的光。她笑了。“好,我教你。”

蘇淺雪站在茅屋門口,看著麥田裡的兩個人。她沒有過去,只是站在那裡,看著他們蹲在麥田邊,頭挨著頭,看著那些麥苗。老人站在她身邊,也看著那兩個人。

“老人家。”蘇淺雪開口。

“嗯。”

“種地難嗎?”

老人想了想。“不難。比殺人簡單。”

蘇淺雪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您殺過人?”

老人沒有回答。他只是看著那片麥田,看著那些在晨風中搖曳的麥苗。他想起很久以前,那時候他還年輕,還在逃荒。路上餓死了很多人,他也差點餓死。他殺過一隻兔子,用石頭砸的,砸了很久才砸死。那隻兔子的眼睛是紅的,看著他的時候,他覺得自己是個兇手。後來他再也不殺生了,連螞蟻都不踩。他種地,種麥子,種出來的麥子磨成面,蒸成饅頭,自己吃,也給路過的人吃。他活了一輩子,沒殺過一個人,但他覺得,殺人比種地簡單。殺人只需要一瞬間,種地需要一輩子。

那天下午,墨塵正式開始學種地。老人教他怎麼看天氣,看雲識天氣,看風識天氣,看螞蟻搬家識天氣。墨塵學得很認真,比當年在太虛劍派學劍還認真。他蹲在地上,看螞蟻搬家,一看就是一個時辰。螞蟻排著隊,從洞口出來,沿著一條固定的路線,爬到遠處的土堆上,再爬回來。每一隻螞蟻都揹著東西,有的是食物,有的是土粒,有的是他看不清楚的東西。它們走得很慢,但很穩,從來不會迷路。

“它們去哪兒?”墨塵問。

老人蹲在他身邊,也看著那些螞蟻。“搬家。要下雨了。”

墨塵抬頭看天。天很藍,一絲雲都沒有。“不會下雨。”

老人笑了。“會的。螞蟻搬家,蛇過道,燕子低飛,都是要下雨的徵兆。你看著吧,明天準下。”

第二天果然下雨了。不是暴雨,是那種綿綿的、細細的、一下就是一整天的雨。墨塵坐在門檻上,看著雨絲從天上落下來,落在麥田裡,落在那些麥苗上。麥苗在雨中輕輕搖曳,像無數隻手在接雨水。他伸出手,雨滴落在掌心,涼涼的,癢癢的。他忽然覺得,種地也不是那麼難。就是看天,看地,看那些比你小的東西。看它們怎麼活,你就怎麼活。

雨停了。天邊掛著一道彩虹,從麥田的這一頭跨到那一頭,像一座橋。墨塵站在麥田邊,看著那道彩虹。林清瑤站在他身邊,也看著。蘇淺雪站在他們身後,老人站在蘇淺雪身後。四個人,一片麥田,一道彩虹。

“墨塵。”林清瑤開口。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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