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劍弒天錄》第24章 “看看我”(1)

作者:孟旬·6個月前

那天傍晚,墨塵在麥田邊坐了很久。太陽快落山了,天邊燒著晚霞,把整片麥田染成金紅色。麥穗在風中輕輕搖曳,沉甸甸的,像無數盞點亮的燈。他坐在田埂上,看著那些麥穗,想著一些事。那些怨念走了之後,他腦子裡空蕩蕩的,像一間被搬空了傢俱的屋子。以前那裡住著四萬七千個人,吵吵鬧鬧的,一刻不停。現在他們都走了,屋子空了,安靜得能聽見回聲。

林清瑤走過來,在他身邊坐下。“在想什麼?”

墨塵想了想。“在想,我以前是什麼樣子的。”

林清瑤看著他。“你不記得了?”

墨塵搖頭。“八歲之前的事,什麼都不記得。只記得餓,很餓,餓得肚子貼後背,餓得啃樹皮,餓得把石頭塞進嘴裡嚼。八歲那年你分了我半個饅頭,我活了。然後就是十七年魔淵,四萬七千條命。再然後就是你,等了三年,等回來了。”他頓了頓,“我想不起來沒有你的時候,我是什麼樣子的。”

林清瑤沒有說話。她只是握著他的手,看著那片被晚霞染紅的麥田。她想起一萬三千年前,在河邊,她第一次看見他的樣子。他從上游漂下來,渾身是血,臉被水泡得發白,像一具浮屍。她把他撈上來,以為他死了,但他還有一口氣。她照顧了他三個月,他醒來的時候,第一眼看見的就是她。那雙眼睛,很黑,很亮,像兩顆被水洗過的星星。他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說——“你是誰?”她說——“我叫林清瑤。”他說——“我叫什麼?”她愣住了。他不記得自己是誰了,不記得從哪裡來,不記得為什麼會受傷,不記得一切。她給他取了個名字,叫“阿生”,活下來的意思。他不太喜歡這個名字,說像條狗的名字。她笑了,說那就叫“阿生”,狗名好養活。他沒有再反對,就那麼叫了三個月。三個月後他傷好了,說要走。她問去哪裡,他說不知道。她問叫什麼,他說叫阿生。她說不叫阿生,你原來的名字,記得嗎?他沉默了很久,然後說——“墨塵。”

“你那時候也不記得自己是誰。”林清瑤說。

墨塵轉頭看她。

“一萬三千年前,在河邊,我把你撈起來的時候,你什麼都不記得。不記得自己是誰,不記得從哪裡來,不記得為什麼會受傷。我給你取了個名字叫阿生,你不喜歡,說像狗的名字。我說狗名好養活,你就不說話了。叫了三個月,三個月後你傷好了,說要走。我問你去哪裡,你說不知道。我問你叫什麼,你說叫阿生。我說不叫阿生,你原來的名字,記得嗎?你想了很久,然後說——墨塵。那是你唯一記得的東西,一個名字。”

墨塵沉默了很久。晚霞漸漸暗下去,天邊只剩一抹紅。麥穗在風中輕輕搖曳,像無數隻手在撫摸他的背。他忽然想起心劍斬斷的那根絲線,那根連著林清瑤的絲線。絲線斷了,但他還能感覺到她,不是連著心的感覺,是那種站在同一片麥田裡、看著同一個月亮、吹著同一陣風的感覺。不是執念,是陪伴。他以前不懂陪伴是什麼意思,以為陪伴就是在一起,就是她等他,他等她,就是一萬三千年的輪迴。現在他懂了,陪伴不是等,是在一起。不用等,因為一直都在。

“林清瑤。”他開口。

“嗯。”

“你看看我。”

林清瑤轉過頭,看著他。夕陽的最後一抹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那雙眼睛是黑色的,很淡的黑色,像被水洗過。那裡面的東西和以前不一樣了,少了什麼,又多了什麼。少了的是那種永遠在等什麼的焦灼,多了的是那種終於可以停下來的安心。

“我在看。”她說。

墨塵看著她的眼睛,那雙黑色的、滿是淚水的、卻從未移開過的眼睛。“一萬三千年前,你在河邊看我。十七年前,你在後山看我。三年前,你在太虛山看我。現在,你在這裡看我。你看了我一萬三千年,我從來沒有好好看過你。”

林清瑤的眼淚流了下來。她看著他,他也看著她。麥田裡的風停了,麥穗不搖了,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墨塵伸出手,輕輕撫過她的臉。她的手很暖,暖得像一萬三千年前河邊的那個午後。“我以前不敢看你,怕看了就走不了。後來不敢看你,怕看了就想回來。現在不怕了,哪兒都不去了,可以一直看。”

林清瑤把臉埋在他掌心。“那就一直看。”

遠處,蘇淺雪站在茅屋門口,看著他們。她沒有過去,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兩個人坐在麥田邊,一個看著另一個,另一個把臉埋在第一個的掌心裡。她忽然想起父親和母親,父親坐在門檻上抽旱菸,母親靠在父親肩上打瞌睡。他們不說話,只是靠在一起,看著麥田,看著太陽落下去。她那時候不懂,現在懂了。那不是不說話,是說夠了,一輩子的話都說完了,不用再說了。

老人站在蘇淺雪身邊,也看著那兩個人。他的菸斗又滅了,但他沒有發現。他只是在想,他和他老伴也是這樣過來的。年輕的時候話多,說不完的話,從早說到晚,從春說到冬。老了話就少了,不是沒話說,是不用說了。看一眼就知道對方在想什麼,遞一碗水就知道對方渴了,掰一個饅頭就知道對方想吃軟的還是硬的。他老伴走了十年了,他還是能感覺到她,在灶臺邊,在麥田裡,在那些蒸熟的饅頭中。她沒走,她一直在。

“老人家。”蘇淺雪開口。

“嗯。”

“您說,他們能一直這樣嗎?”

老人想了想。“能。”

“為什麼?”

老人沒有回答。他只是看著那片麥田,看著那些在暮色中漸漸模糊的麥穗。麥子種下去,根扎穩了,就不會跑了。人也是一樣,心紮下去了,就不會走了。他們的心都紮在這裡了,紮在彼此眼裡,紮在這片麥田裡,紮在這間茅屋旁。他們不會走了。

天黑了。月亮升起來,月光灑在麥田上,把那些麥穗照得銀白銀白的。墨塵和林清瑤還坐在田埂上,肩靠著肩,看著月亮。蘇淺雪轉身走進屋,灶臺上的籠屜還冒著熱氣。她揭開蓋子,拿出兩個饅頭,走到門口,遞給老人一個。老人接過,咬了一口,嚼著,嚥下去。蘇淺雪也咬了一口,嚼著,嚥下去。饅頭很軟,很甜,像月光。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