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劍弒天錄》第33章 破關(1)

作者:孟旬·5個月前

劍燒完後的第三天,墨塵扛著鋤頭出了門。天還沒亮,露水重得打溼了褲腿,腳踩在泥土上,一陷一個坑。他走到麥田邊,把鋤頭從肩上放下來,鋤刃磕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地是褐色的,翻過的,平平整整,像一床剛彈好的棉被。那些劍灰已經和泥土混在一起了,看不出來了,但墨塵知道它們在。在土裡,在那些細碎的顆粒中間,在每一寸他即將翻動的地皮下。

他握緊鋤柄,舉起來,刨下去。鋤刃切入泥土,發出沉悶的“噗”聲。泥土翻起來,黑黑的,油亮亮的,斷面像刀切過的年糕。他把鋤頭拔出來,退後一步,又刨下去。一下,一下,又一下。他刨得很慢,每一下都用盡全力,鋤刃入土很深。他要把那些劍灰翻到最底層,讓它們和泥土徹底混在一起,分不開。

天漸漸亮了。太陽從東邊的荒原上升起來,光線越過麥茬,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投在地面上,隨著每一次揮鋤,一伸一縮。手上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血和汗混在一起,把鋤柄浸得滑膩。他停下來,把鋤頭倒過來,用鋤柄的頂端抵著地面,雙手撐著,喘口氣。

林清瑤站在田埂上,手裡端著一碗水。她沒喊他,也沒走過去。她就在那兒站著,等他歇下來的時候看見她。墨塵抬起頭,看見了她,把鋤頭往地上一插,走過去。他接過碗,一口氣把水喝乾了。碗底沉著一點泥沙,他沒在意,用舌頭舔了舔,把碗遞回去。

“疼嗎?”林清瑤看著他手上的血泡。血泡破了的地方,皮翻著,露出下面嫩紅的肉。

“不疼。”墨塵說。他把手翻過來,看了看掌心。血泡不止一個,從虎口到掌根,大大小小五六個。他握了握拳,皮繃緊了,有點疼。但他沒說。

林清瑤從袖子裡掏出一塊布,是舊的,洗得發白,邊角都磨毛了。她拉過墨塵的手,把布纏在他掌心上,纏了一圈,兩圈,三圈,打了個結。布很軟,貼著傷口,不那麼疼了。

“今天要刨完嗎?”她問。

墨塵看著那片地。從東頭到西頭,他刨了還不到三分之一。太陽已經升到一竿高了,照著那些刨過的和沒刨過的地,顏色不一樣。刨過的顏色深,是溼的;沒刨過的顏色淺,是乾的。

“刨完。”他說。

他走回地裡,把鋤頭從地上拔起來,繼續刨。林清瑤端著空碗站在田埂上,看著他的背影。他的背被汗浸溼了,衣服貼在脊樑上,能看見肩胛骨一上一下地動。他刨一下,退一步;刨一下,退一步。每一步都踩在自己刨過的泥土上,腳印深深的,鞋底沾滿了泥。

老人從茅屋裡走出來,手裡拿著菸斗,沒有點。他走到田埂邊,在林清瑤身邊站下,看著墨塵刨地。

“這小子,有股子蠻勁。”老人說。他掏出菸絲,往菸斗裡摁,摁實了,劃火柴點著。抽了一口,煙從嘴角漏出來,在晨光裡散成一片薄霧。

“手破了。”林清瑤說。

“看見了。”

“您當年刨地,也這樣嗎?”

老人想了想。他想起自己年輕的時候,剛分家,什麼都沒有,只有一把鋤頭。他刨了三天三夜,把一片荒地翻了個遍。手磨得全是血,骨頭都露出來了。他老伴給他纏布,纏了一層又一層,纏得像兩個大粽子。他刨了三天,她就在田埂上站了三天。端水,送飯,天黑了回去點燈,天亮了又出來。

“也這樣。”老人說。

太陽昇到頭頂的時候,墨塵刨完了一半。他的動作慢下來了,不像上午那樣有力。每刨一下,都要停一停,喘口氣。手上的布已經被血和汗浸透了,顏色深一塊淺一塊。林清瑤回去又端了一碗水,還拿了一個饅頭。饅頭是早上蒸的,還熱著。她走到地中間,把碗和饅頭放在刨過的土上。

墨塵走過來,蹲下。他先端起碗喝水,喝了一半,然後把饅頭掰成兩半。一半塞進嘴裡,另一半放在碗邊上。他嚼著饅頭,看著剩下的半塊地。沒刨過的那半,顏色淺,上面長著幾棵雜草,在風裡搖。

“下午就能刨完。”他說。聲音有點啞,嗓子幹。

林清瑤沒說話,蹲在他旁邊。她看著那些雜草,有幾棵已經結了籽,籽粒小小的,黃黃的,風一吹就落。她伸手拔了一棵,放在掌心裡。草籽落在她手心上,幾粒,輕得像灰。

“明年這些草還會長。”她說。

墨塵嚥下饅頭,看著她掌心裡的草籽。“長就拔。”

“年年長,年年拔。”

“嗯。”

林清瑤把草籽吹掉,站起來。她把空碗端起來,又把那半個饅頭拿起來,遞給墨塵。“吃完。”

墨塵接過,幾口吃完了。他站起來,把鋤頭扛在肩上,朝那半塊地走過去。走了幾步,回頭,看見林清瑤還站在原地,手裡端著空碗。風吹著她的頭髮,黑的,已經全黑了。幾縷頭髮從耳後滑下來,搭在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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