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瑤看著他,看著這張被太陽曬黑的臉,看著這雙在陽光下亮晶晶的眼睛。她笑了。“那就好。”
那天晚上,他們坐在門檻上,看著那片麥田。月亮很大,照得麥茬銀白銀白的。蘇淺雪靠著門框,林清瑤靠著蘇淺雪,墨塵靠著林清瑤。三個人,一排,看著那些麥茬。
“蘇淺雪。”墨塵開口。
“嗯。”
“你還會去找那個人嗎?”
蘇淺雪想了很久。還會去找嗎?不找了。不是因為她不想找了,是因為她不用找了。那個人不在外面,在裡面。在她心裡,在她夢裡,在她揉的面裡。她蒸饅頭的時候,他在。她翻地的時候,他在。她看月亮的時候,他在。他哪兒都沒去,就在這兒,在她心裡。她不用找了,什麼都不用找了。
“不找了。”她說。
墨塵看著她。“為什麼?”
蘇淺雪沒有回答。她只是看著那些麥茬,看著它們在月光下泛著銀光。她想起那個夢,夢裡那個人站在麥田中央,對她說——“饅頭還有嗎?”她說有的。那個人笑了,那是一個很輕、很淡、卻帶著無盡溫柔的笑。她不用去找那個笑了,那個笑在她心裡,在她夢裡,在那些饅頭裡。她只要活著,就能看見。
那天夜裡,墨塵沒有做夢。他躺在土炕上,閉著眼睛,聽著窗外的風聲。風從麥田吹過來,帶著泥土和麥秸的氣息。他聞著那些氣息,想著那些種子。它們在他心裡發芽了,根扎進了他的血肉,枝葉從他的骨頭縫裡鑽出來。他會變成一棵樹,一棵和麥田中間那棵一模一樣的樹。他站在那裡,風吹不倒,雨衝不走,站在那片麥田邊,站在那間茅屋旁,站在那個揉麵的女人身邊。他哪兒都不去了,什麼都不用去了。
林清瑤睡在他身邊,呼吸很輕,很均勻。她也沒有做夢。她只是睡在那裡,靠著他,聽著他的心跳。他的心跳很慢,很穩,像遠處有人在敲鼓。她聽了那麼多年,從河邊聽到太虛山,從太虛山聽到荒原,從荒原聽到這片麥田。她聽了一萬三千年,還沒聽夠。她還會繼續聽,聽一輩子,聽下輩子,聽生生世世。她不怕聽不夠,因為她有一輩子的時間聽。
蘇淺雪躺在另一間屋裡,也沒有睡著。她看著屋頂,看著那些從茅草縫裡漏進來的星光。星光一閃一閃的,像無數隻眼睛在看她。她看著那些眼睛,想著那個人。那個人不用她找了,他就在她心裡。她不用等了,什麼都不用等了。
天亮了。太陽從東邊升起來,陽光灑在麥田上,把那些麥茬照得金黃金黃的。麥茬在晨風中輕輕搖曳,像無數隻手在招手,像無數張嘴在說——新的一天,新的一天,新的一天來了。
墨塵起了床,走到灶臺前。林清瑤已經在揉麵了,麵糰在掌心裡翻滾,摺疊,擠壓。蘇淺雪蹲在灶膛前添柴火,火光映在她臉上。
“今天吃什麼?”他問。
“饅頭。”林清瑤說。
“我知道是饅頭。我是問,今天的饅頭和昨天的有什麼不一樣。”
林清瑤想了很久。今天的饅頭和昨天的有什麼不一樣?今天的饅頭比昨天的多揉了一百下,比昨天的多等了一個夜晚,比昨天的多了一顆不再找人的心。她把這些都揉進面裡了,饅頭蒸出來的時候,會帶著她的溫度,她的等待,那顆安安靜靜、哪兒都不去的心。
“今天的比昨天的多了一顆不再找人的心。”她說。
墨塵看著她,看著這張被灶火烤紅的臉,看著這雙在晨光中亮晶晶的眼睛。他笑了,那是一個很輕、很淡、卻帶著無盡釋然的笑。他也不用找了,什麼都不用找了。
饅頭出鍋了。林清瑤揭開籠屜,蒸汽撲面而來。她拿起一個,掰開,一半遞給墨塵,一半遞給蘇淺雪。三個人站在灶臺前,一人拿著半個饅頭,慢慢吃著。陽光從視窗灑進來,照在他們身上,暖洋洋的。
吃完饅頭,墨塵走出門,走到屋後。那株麥子還站在空地上,直挺挺的,風都吹不倒。穗子已經完全黃了,沉甸甸的,彎著腰。他蹲下來,看著它。它比他昨天看的時候又高了一點,秸稈更粗了,葉子更寬了。他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它的穗子。穗子在他掌心裡顫了一下,像在點頭,像在說——我還在長。
“我也在長。”他說。
他站起來,走到麥田邊。蘇淺雪已經在翻地了,彎著腰,一下一下地刨。他走過去,在她身邊蹲下來,也刨。兩個人,一前一後,把那些麥茬翻進土裡。太陽從東邊升到頭頂,曬得人頭皮發麻。他們的衣服被汗水浸透了,貼在身上,像從水裡撈出來的。沒有人說話,只有鋤頭切入泥土的聲音,咔嚓,咔嚓,咔嚓,像心跳。
翻到中午的時候,蘇淺雪直起腰。她看著那片翻好的地,褐色的,平平的,軟軟的,像一床剛彈好的棉被。她笑了。“翻好了。”
墨塵也直起腰,看著那片地。“翻好了。”
他們扛著鋤頭走回茅屋。林清瑤站在門口,手裡攥著兩個饅頭,還冒著熱氣。她把饅頭遞給他們。他們接過,咬了一口。饅頭很燙,在手裡滾來滾去,他們捨不得放下,就那麼顛著,一口一口地咬。
那天下午,墨塵一個人坐在門檻上。他沒有抽菸,只是坐在那裡,看著那片翻好的地。地是褐色的,平平的,軟軟的,等著播種,等著發芽,等著長出新的麥子。他想起那些種子,在他心裡的那些,在他懷裡的那些,在田埂上那些土團裡的。它們都在等,等著被種下去,等著從土裡鑽出來,等著長成一棵棵麥子,一株株樹,一朵朵花。他也會等,等它們長出來,等它們長大,等它們開花,等它們結果。他不怕等不到,因為他有一輩子的時間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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