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墟重啟後的第三天,墨塵第一次在戰鬥中落淚。
那天他們從天墟的側門出來,沿著一條地底暗河走了整整一夜,從一處隱蔽的溶洞出口鑽出地面。出口位於一片群山環繞的盆地邊緣。盆地中有一座漁村,名叫青葦蕩。村中百來戶人家,以打魚和種菱為生,是方圓百里少數還未被瘟疫波及的地方。
墨塵原本不打算進村。他的身體狀況還沒有完全恢復,右臂的灼痕依舊隱隱作痛,體內的吞心魔雖然被業火逼退了大半,但殘存的部分依舊潛伏在劍心裂痕的最深處。他需要時間恢復,而不是戰鬥。
但他走出溶洞時,聽到遠處傳來一聲撕裂的慘叫。
那聲音很年輕,像是一個孩子的嗓音,尖銳短促,像是被什麼東西生生掐斷了尾音。墨塵的腳步頓住了,林清瑤也停下腳步。
他們沒有對視,但兩人都明白了對方的意思。墨塵沒有任何猶豫,身形如風般掠出,沿著聲音方向直撲漁村。他心中僥倖希望那只是一隻野鴨或者獾被偷襲,但他知道那不是。
青葦蕩的村口,一片慘狀。
整個村莊已經被混沌之氣徹底侵蝕。低矮的茅屋倒塌大半,屋頂的茅草被一層灰黑色的菌絲覆蓋,如同垂死的巨獸的鬃毛。村口的曬網架上掛著幾具屍體,身上的衣物完好,面孔卻已經完全變形,五官塌陷成一片模糊的灰黑色,像是被什麼力量從內部抽空了骨骼。
墨塵落在一間屋脊上,低頭俯瞰整座漁村。
村中央的空地上,一群感染者正在圍追一個瘦小的身影。那是一個八九歲的男孩,赤著雙腳,渾身泥濘,肩膀被抓開一道口子,正在拼命奔跑躲避。但體力不支,他連續絆倒,又爬起來,跑得越來越慢。感染者距離他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墨塵從屋脊上躍起,劍光一閃,將最靠近男孩的兩名感染者斬倒在地。他落在男孩面前,將男孩護在身後。剩餘的感染者看到他,停住腳步,口中發出低啞的嘶吼聲,眼中透著暗綠色的兇光。
墨塵沒有急著動手。他的目光掃過那些感染者,在辨認他們的身份。他們大多是青葦蕩的村民,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最前面那個身形高大的中年男人,雙手繫著漁網結,曾經是個漁民。墨塵能看到他手臂上還綁著一截紅繩,是這個地方求平安過江的習俗。
男孩躲在墨塵身後,渾身發抖。墨塵低聲問:“你認識他們嗎?”
男孩的聲音帶著恐懼和哽咽:“他們……他們是我爹爹、二叔、隔壁嬸嬸……還有……”
墨塵還沒來得及說什麼,那些感染者已經按捺不住,從四面圍攏過來。他們動作僵硬卻迅捷,嘶吼聲低沉而飢餓。
墨塵沒有立刻拔劍。他站在原地,看著那一張張曾經屬於普通人的面孔,心中那座名為“決斷”的天平再次劇烈搖晃。他清楚只要一個橫掃就能將這些感染者全部斬殺,但每一個倒下的軀體背後都牽扯著一段人間煙火,都承載著某個人真實活過的痕跡。
然而他更清楚,如果他不殺他們,他們會將混沌之氣散播到更遠的地方,會讓更多的村莊變成死城,會讓更多的孩子失去父母。
當他終於舉起劍時,他聽到自己牙關咬緊的聲音。第一劍落下,他將走在最前面的那個漁民斬於劍下。中年男人倒地的瞬間,臉上的猙獰扭曲了一瞬,隨即恢復了一絲淡淡的平靜,像是對他終於得到解脫的釋然。第二劍,第三劍。他的動作快而準,沒有一絲多餘。
當斬到那個繫著紅繩的男人時,他感知到一絲猶豫從心底升起。紅繩代表著平安,這個男人曾經日夜祈禱,想讓一家老小平平安安。而他如今變成這副模樣,他所求的那點平安早已碎得乾乾淨淨。
墨塵的劍微微遲滯了半瞬,然後還是沒有停。劍光落下,男人倒地,安詳,再也沒有掙扎。
他殺一個,走一步。每走一步,地上便多一具屍體。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冷得如同刀削的岩石。但他的眼眶逐漸泛紅,有溫熱的液體在眼角聚集,卻遲遲沒有掉下來。
最後一劍,他斬殺的是一個老婦人。那個老婦人彎著腰,頭髮花白,手裡還握著一根柺杖。她被混沌之氣侵蝕得最為嚴重,整個下半身已經徹底異化成鱗甲,只有上半張臉還保留著垂老前的輪廓。她撲向墨塵時,柺杖先落地,然後身體跌倒,隨即仰起頭,咧開嘴露出一排焦黑的牙。
墨塵的劍鋒距她額頭三寸時停住了。老婦人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混沌的暗綠與人類的目光正在交替換位,像是兩臺互相爭奪控制的機器互相撕扯。他想起桃源村那個被他託付嬰兒的婦人,想起鐵釺上掛著的那具無頭身軀。如果她活著變成了感染者,他是否也需要這樣一劍解決她?
他閉上眼,一劍落下。
劍尖刺入老婦人眉心時,她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嘆息,像是一塊懸在心頭多年的石頭終於落地。她緩緩倒下去,面容平和,嘴角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墨塵站在原地,四周再無一個站著的感染者。他握劍的手垂在身側,劍尖滴落的血液滲入泥土。他感到腳下的大地彷彿在緩緩旋轉。他低頭,沒有看屍體,沒有看地面上那片暗紅色的溼潤,而是看著自己握劍的那隻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