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靜跟著老伴進了客廳,茶几上的搪瓷缸裡泡著茉莉花茶,熱氣嫋嫋。她拉著老伴的手坐在沙發上,絮絮叨叨說著城裡的日子:孩子在學校的趣事,單位裡的新政策,又問起家裡的農活忙不忙,廠裡的齒輪訂單多不多。馬媛坐在一旁削著蘋果,時不時插兩句,說得文靜頻頻點頭。牆上的掛鐘的指標不知不覺指向了三點。
“時候不早了,城裡還有段路,得趕緊走了。”廷和看了看鐘,起身拿起文靜的揹包。文靜點點頭,不捨地鬆開老伴的手,又叮囑馬媛常來城裡玩。一家人送到院門口,仲昆已經發動了汽車,駛出家門口。
仲偉駕車行駛了一個多小時,終於拐進了城東文靜家所在的衚衕。文靜的父親聞到引擎的聲候在院門口。
“叔,麻煩您出來等了。”仲偉停穩車,拉開車門笑著打招呼。文靜的父親便和仲偉一同走向後備箱——裡面塞滿了楊家莊的土特產,布袋裡裝著小米、花生,還有新鮮大白菜和一箱萊陽梨。兩人合力將東西一件件搬下來,往院子角落的小棚裡放。
客廳陳設簡單卻整潔。眾人坐下後,文靜的母親忙著沏茶、擺水果,文靜則坐在仲偉身邊,迫不及待地打開了話匣子。
“爸、媽,你們都不知道,這次去楊家莊可有意思了!”她繪聲繪色地講述著此行的見聞,“仲偉哥的伯父特意帶我們去了他們村的小學,那條件可比我現在任教的學校好多了!操場特別大,足足有我們學校四個那麼大。”她頓了頓,語氣裡添了幾分敬佩,“校長也特別和藹可親,對孩子們可上心了。最讓人感動的是,仲偉哥的伯父還向學校捐助了10萬元錢,昨天又答應校長捐5噸煤,給孩子們冬天生爐子取暖呢。”
說到這裡,文靜臉上露出了嚮往的神情:“要是我能調過去就好了,在那樣的學校教書,孩子們學得舒心,我也教得踏實,肯定比現在這個學校好太多了。”她一邊說,一邊不自覺地看向仲偉,眼裡滿是期盼。
文靜的父母坐在一旁,聽著文靜的講述,臉上滿是欣慰。仲偉看著文靜興奮的模樣,嘴角也噙著笑意,時不時補充幾句村裡的情況,幾人你一言我一語,客廳裡充滿了歡聲笑語。
不知不覺,太陽漸漸西斜,透過窗戶灑進淡淡的餘暉。仲偉抬手看了看腕上的手錶,時針已經指向了下午五點。“叔、嬸,時間不早了,我也該回楊家莊了,免得天黑路不好走。”他站起身,語氣誠懇地說。
文靜送他們到院門口,眼神里帶著不捨:“仲偉哥,路上小心點。”文靜的父親和母親也送到門口,反覆叮囑著“慢點開”“常來玩”。
轎車重新發動,引擎聲漸漸遠去。文靜這次楊家莊回訪,不僅讓她感受到了仲偉一家的熱情,更讓她對調去村小學任教充滿了期待,也為這段難忘的行程,畫上了一個圓滿的句號。
話分兩頭。晨霧還沒散盡,仲昆開著那輛夏利轎車,朝配件廠方向開去。配件廠的紅磚圍牆越來越近,門口的宣傳欄上,“抓生產、促效益”的紅漆標語被雨水沖刷得有些斑駁,卻依舊透著一股子熱火朝天的勁兒。
車穩穩停在辦公樓前的空地上,仲昆拉上手剎,下車時剛過八點半,遠遠就能聽見車間裡傳來的機床運轉聲,嗡嗡作響,每天雷打不動的排程會早就結束了,車間主任們怕是已經在現場盯了好一陣子。
習慣性地,仲昆先繞到辦公樓西側的會計室。門沒關嚴,留著一道縫,他輕輕一推,“吱呀”一聲,屋裡的人抬起了頭。李會計坐在靠窗的木桌後,面前攤著一本厚厚的賬本,見是他,明顯愣了一下,眼神里帶著幾分生疏的侷促。
仲昆立馬反應過來,嘴角揚起一抹溫和的笑,問道:
“怎麼樣,還習慣嗎?” 隨手帶上門
李會計是上週才和卞會計交換過來的,他一邊點頭,一邊麻利地把算盤珠歸位,說了一句:
“挺好,習慣。”仲昆沒多寒暄,又說了句“有事隨時說”,便轉身往廠長辦公室走去。
辦公室的門虛掩著,裡面傳來鋼筆在紙上劃過的沙沙聲。仲昆敲了敲門,聽到“進來”的聲音後推門而入。畢廠長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正低頭看著一份報表。他抬眼瞥見仲昆,指了指對面的木椅:“坐,衡陽那邊怎麼樣?”
仲昆坐下,從隨身的帆布包裡掏出兩個齒輪,輕輕放在桌上,然後把這次衡陽之行的情況一五一十地講了楚來——孫科長的熱情接待、車間裡的實地觀察,還有關於這兩個特殊齒輪的來龍去脈,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畢廠長拿起那兩個齒輪,一個手掌大小,一個略小些,樣式看著相差無幾,表面泛著淡淡的金屬光澤。他眯起眼睛,仔細端詳,手指在齒輪的齒槽間輕輕摸著,又把兩個齒輪湊到一起比對了半天,才緩緩開口,聲音帶著幾分沙啞的沉穩:“這是一對45度的齒輪。”
仲昆往前湊了湊,聽得格外認真。
“我們常用的齒輪,無非兩種,直齒輪和90度的傘齒輪,”畢廠長把齒輪放在桌上,用手指點了點,“這種45度的,極少採用。我記得以前聽老技術員說過,只有一種進口收割機上用過,一組是3個,兩個一模一樣的配著用。”他頓了頓,又道,“這種齒輪,咱們廠裡的滾齒機和珩齒機都加工不了,得用萬能銑床一刀一刀地銑,再用磨床一個齒一個齒地磨。說起來難度不大,但耗時間啊,成本自然就高了,一般機器上都儘量避免用這種。”
仲昆眉頭微皺,心裡盤算著加工週期。
“不過這種齒輪,倒適合家庭生產,”畢廠長話鋒一轉,“一個家庭買臺微型萬能銑,兩個人輪班,一人幹十個小時,一年下來能生產五六千個。而且它受力小,對合金鋼要求不高,T8鋼或者T10鋼就夠用,齒輪坯完全可以外加工,不用自己費力氣。”
聽到這裡,仲昆適時接話:“孫科長說他們一年也只需要幾千個,用量不大,價格可以商量,但他沒說具體多少錢一個。”
畢廠長拿起搪瓷缸喝了口茶。“這就是孫科長的門道了,”他放下杯子,語氣帶著幾分瞭然,“價格多少,關鍵看他能從中拿多少好處。齒輪這行,現在技術突破不太難了,說白了就是拼價格。咱們廠現在的品類和價格,在市場上能撐幾年還不好說。”
他指了指桌上的兩個齒輪,語氣變得嚴肅起來:“這兩種齒輪,咱們不能做。投資不小,市場又窄,幹多了賣不出去,幹少了準賠錢。你要是不信,回頭試探一下你父親就知道了,他在這行摸爬滾打這麼多年,心裡比誰都清楚。”








